傍晚的时候,徐海平骑着一辆羊角把的洋车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几包熟食,一进院门就笑着说:“今天初来乍到都累了,咱们也不往外跑,我弄了几样好东西先凑合着。
马豫兴的桶子鸡、沙家的酱牛肉,还有邢记的锅贴。我这可是专门转了一圈买过来让苏老哥尝尝味道。
哎,这样的好东西,指不定哪一天就吃不着了。来,来,咱们就在这院里摆一张桌子。”
开封城的这几样小吃味道确实都不错,但是苏长茂更操心的是徐海平骑回来的那辆洋车。
“徐老弟,像这种洋车,买一辆得多少钱?”
徐海平指着那辆洋车说:“这一辆是在振隆商行买的富士牌。小日本的东西,26英寸的骑着比较轻。现在价格涨了不少,这样一辆车去年买也就是四五十块大洋,但是现在最少得六十块。
你要是想要更结实一点的还有日本的僧帽牌,大车架更结实,很多邮递员都骑的是那种车,不过价格也贵一点,得80块。”
“啥?一辆洋车80块大洋?”
苏长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上前一段时间他卖好几亩地的行情了。太贵了。
他顿时把心里那点小念头迅速的掐灭。虽然他戒指里现在放的大洋和金条不少,但是抠搜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
哎,对了,他还有法币呢。
那玩意儿一天比一天不值钱,不花白不花。
“徐老弟,那个啥振隆商行在哪儿?啥时候我也去看看,也想买一辆这样的洋车骑骑。”
徐海平笑着问:“苏老哥,你会骑吗?这东西可不好骑。”
“那有啥,待会儿吃完饭我骑着你这辆试试。要不咱俩打个赌,如果我能骑上就走,干脆你把这辆车输给我吧。”
徐海平哈哈笑了起来,摆着手说:“不赌不赌,我这人最不爱打赌。特别是没啥意义的赌,绝对不会乱打。不过啊,领着你去振隆商行看看,绝对没问题。
等明天一早咱们去女子中学报到,中午的时候如果有时间,正好可以领你去振隆商行看看。”
苏长茂原来在镇上的时候,见马大强他们保安团骑过类似的洋车,在那乡间的小路上走着还挺方便,而且比骑头牲口走得要快。
只不过原来他一把老骨头,想骑也骑不成,所以没动过念头。现在不一样了。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身体,骑一辆这样的洋车,只要熟悉了,在上面玩杂技都没问题。
不过苏长茂心里也有觉得奇怪的事情,于是问徐海平:“徐老弟,咱现在不正跟小日本干仗吗?为啥这商行里面还卖小日本的东西?”
徐海平不在意的说:“打仗归打仗,买卖归买卖。原来说抵制日货闹腾的挺热闹,但是抵制来抵制去,抵制了个寂寞。回头一看,街上卖的,平常用的全都是小日本的东西。
苏老哥,你知道为啥吗?”
“为啥?”
徐海平呵呵笑了几声说:“原因很简单,小日本的东西便宜实惠,而且供货量足,几乎从来不缺货。
像那些英国、德国货质量虽好,但是价格贵的很,而且现在有钱也根本买不到啊,时不时的都要断货。
就拿洋车来说。小日本的洋车,照样能骑,也挺结实耐用,才几十块。但是英国的凤头牌,最少得150块起步。关键现在根本就买不到,没货。
像棉纱、药品,棉布,火柴,布料……,只要你能想起来的,用的最好,买的最方便,价格最便宜的都是小日本的东西。
要是因为跟他们打仗,不用他们的东西,得了,等着看吧,说不定仗还没打完,日子就会先过不下去。”
苏长茂听了徐海平的话,皱着眉想:老子从前在邵岗集和苏家洼过日子的时候,用的是不是也都是小日本的东西?
说实话,他还真没在意过,而且也确实搞不清楚。
毕竟都是平常用的小物件,老百姓关心的是价格,谁也不会特意操心东西是从哪儿弄的呀!
不过照徐海平说的情况,苏长茂就忍不住嘀咕:这仗还打个屁啊!
连他一个乡下土财主都能想明白,如果过日子样样离不开人家,还跟人家打架,那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吃完饭,苏长茂用徐海平的那辆洋车骑着试了试,还真不是他吹牛,真能骑上就走。连徐海平都摇着头在一边忍不住说:“苏老哥,你现在哪像六七十岁呀,我看我的身体都没你好。”
这话让苏长茂刚刚升起的一点得意,顿时烟消云散,赶紧笑着说:“我年轻时候练过几天武,耍过几天把式。别看现在年龄大了,但是小打小闹的,一直也没撂下。身体底子还在。”
徐海平一脸羡慕:“啥好都不如身体好。赶明儿有时间了,我也跟苏老哥学两手,平常多练练,总不能才刚四十,就让苏老哥你把我比下去啊!”
第二天,苏长茂和徐海平成为女子中学同事的过程很简单,只是徐海平把他领到大门口,指着一侧的小屋对他说:“以后你就负责在这儿看好门。”
这就完了!
关键是咋感觉这学校没有学校样,恁冷清啊!除了徐海平,没见其他老师,更没见学生。
苏长茂一肚子疑惑的走进了自己在这个学校门口的新地盘,一看小屋里桌椅板凳、床铺被褥都很齐全,甚至连炉子案板、锅碗瓢勺,吃饭的家伙事都有,可见前面有人在这儿住。
一问,他来的时机还真是正好,前面那个看门的老头,前两天很不巧刚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
苏长茂觉得这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心里难免有点膈应。没办法,乡下人就信这些。
徐海平准备再最后叮嘱他几句话,看他的表情,似乎有点理解,笑着说:“那老头又不是在学校被炸死的,是在去酒铺买酒的路上,运气不好而已。”
苏长茂摆摆手说:“我没事。只是没想到省城会天天让日本人的飞机给炸来炸去的,心里怪不是滋味,有点不安心。”
徐海平说:“炸弹是不长眼,但是开封城大了,小日本的飞机每一次也来不多,顶多也就扔几颗炸弹骚扰一下。
他们现在主要对兰封前线,和周围主要的铁路线、交通设施、仓库、阵地进行轰炸。开封城其实只是顺带着偶尔过来骚扰一下。没必要太担心。听见拉警报就赶快多操着点心,注意及时躲藏就行。
另外,我需要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现在开封城正在大疏散,很多医院、学校、机关、工厂,甚至很多商行、店铺都开始陆陆续续的撤离。
特别是开封城的重点单位,现在基本上已经提前转移走了。这个女子中学的师生也已经全部迁移到了淅川去…………”
啥,学校的老师学生早就走啦!怪不得呢!
苏长茂真有点搞不懂:既然都迁走了,他们还来这干什么,在这看门还有啥意义,难道是替人家守空院子。军统,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徐海平突然压低声音,在苏长茂耳边小声说:“学生和老师是走了,但是学校校园还在,而且接下来这个校园会比原来还重要。
孙站长说你有一双好眼,最善于分辨日本人。所以,把你特意安排在这个看门的位置上,一定要把好关,把那些妄图靠近、摸进来的日本人找出来。”
靠,奶奶个腿儿,孙大庆说的什么话呀?这把老子当什么了?他还真当我跟孙猴子一样有火眼金睛啊!
不过,苏长茂看徐海平说话的时候严肃认真的态度,立刻就感觉到这个什么女子中学,肯定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老师和学生都撤走了,而徐海平这个情报科的科长,还用老师的身份在这里天天进进出出。看来,这个学校里肯定有内容。
其实,这看门的活倒是非常清闲、挺简单。一上午,除了中间徐海平领着几个人急匆匆的出去外,再没有其他人在这里进出。
苏长茂在小屋里盘着腿,练了一上午丹田呼吸法,愣是没有一个人来打搅他。
他还等着徐海平中午领着他一块去振隆商行看洋车,可是,日头都到了正中间,也没见徐海平回来。
他倒是不怕饿肚子,黄皮葫芦里的水喝着,戒指里有各种现成的吃食,可以拣方便不惹眼的挑着吃。
而且时间也不难打发,盘着腿一练丹田呼吸法,不知不觉一上午就可以轻松度过。
他是真没想到,竟然直到天都落黑了,才再见到徐海平。而这一次跟着徐海平一块过来的动静还特别大,十几辆亮着灯的大汽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奶奶个腿儿,这可把苏长茂稀罕的不得了。作为一个老地主,对那些享受用的小汽车,虽然向往,但远远抵不上对这种能拉很多东西大车的好奇。
因为面对这玩意儿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把它拿着跟牲口车比较。这要是在乡里有一辆这样的大车,估计,等到农忙的时候拉东西,一趟都能顶上十几辆牲口车。
徐海平从打头的一辆汽车上跳下来,招呼着苏长茂把学校的大门打开。
然后,他也没给苏长茂说太多,忙着指挥着车队进了校园。
苏长茂也懒得搭理他,靠着自己不用眼就能“看”的能力,注意力全放在“看”这些车上拉的东西上。虽然这些大车后边都有篷布,封的严严实实,但是根本阻挡不了苏长茂“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辆车从他面前经过,都是毫无保留。只不过,苏长茂搞不清这车上拉的都是什么东西。
有些是铁架子,有些像床,还有一些像是什么机器……他是能“看见”,只不过“看”不明白,结果,还是“看”了个寂寞。
等车全都进去了,徐海平才匆匆的跑过来给苏长茂打了个招呼:“突然有任务,咱们说好的事情只能往后挪。而且今天晚上应该会很忙,估计咱们全都要留在学校,没法回去睡觉。”
徐海平并没有说多少,交代了几句,急匆匆的又奔校园里边去了。
苏长茂心里暗骂:竟然没有人管老子吃饭的问题,啥狗屁军统,全都是放空炮的龟孙儿,也就是听起来好听,还让老子饿着肚子干活。
幸亏老子自己有东西,不靠你们这些龟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