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修在冷笑。
他知道陈伯常等三人都是欺世盗名之辈,论才学做个清客都勉强,也就只能糊弄徐野这种涉世不深的蠢货,但是他们提供的信息很重要,那便是徐野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
至少在今日这种场合,他绝对没有能力拿出一首像样的作品。
对于齐子修而言,这种当众丢人的结果便足够定国公府退婚了,一者徐野主动远离勋贵圈子,二者又在崔文奂举办的文会上丢脸,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之人,有何资格迎娶齐家的嫡小姐?
亭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徐野,等着他的反应。
大周二百余年历史,像徐野这种主动凑近士林的勋贵弟子着实稀少,若对方有真才实学,那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接纳,可若徐野只是仗着勋贵的身份来装腔作势,这群文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伯常见徐野不说话,又好心地劝道:“伯爷,您不必有顾虑,今日场内都是风雅之士,就算您作得不好,也没人会笑话您。来来来,晚生给您研墨,您尽管作便是!”
“且慢。”
徐野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去看陈伯常,而是起身朝着主位上的崔文奂躬身一礼,态度恭谨又从容,光是这份不急不躁的气度就让一些文人暗暗颔首。
“晚辈徐野,拜见德载公。”
崔文奂抚须看着他,平和地说道:“安平伯不必多礼。”
“德载公,晚辈今日来本是抱着学习的心思。”
徐野神态镇定,语气诚恳,看着崔文奂说道:“晚辈出身将门,先父一生戎马,晚辈虽然从小也读过几本书,但跟在座的诸位比起来,实在是才疏学浅,不值一提。今日雅集高才遍座,晚辈能来旁听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哪里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放低了姿态,又不显得卑微。
崔文奂心中微动,这位年轻的安平伯倒不像传闻中那么不通世故,还是懂礼数的。
陈伯常却有些急了,连忙说道:“伯爷您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
“陈兄。”
徐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有几分冷色:“你先别急。”
陈伯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闭了嘴。
徐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文奂,平静地说道:“德载公,晚辈本来不想在这个场合提一些纠葛,但是这位陈兄今日如此热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举荐,非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赋诗作词。他与我相识并非一天两天,过去一年里时常相聚,十分清楚我有几斤几两。故此,我不明白陈兄今日为何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这番话足够坦荡,瞬间揭穿了陈伯常的企图。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
安平伯毕竟是将门出身,虽说这几年心向文华,但也谈不上才华二字。旁人或许不知,陈伯常隔三差五就往徐野身边凑,怎会不了解个中详情?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热情地举荐徐野?这不是明摆着想看他出丑吗?
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最要脸面和虚荣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诚相告自身不足,心志确有几分不凡。
陈伯常脸色微变,强笑道:“伯爷,您这是什么话?晚生是真心觉得伯爷有才学,才向德载公举荐伯爷啊。”
“真心?”
徐野淡淡一笑,又微微摇头,然后转向崔文奂说道:“德载公,晚辈今日来只想学习,绝无惹事之心,但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其实就在几天前,晚辈家中的管事查到了一些事情,晚辈本想坐实证据之后再处置,却没料到这位陈兄心思如此恶毒。因此,晚辈想当着德载公的面,问他们三位几个问题。叨扰之处,还望德载公宽宥。”
崔文奂稍作沉吟,看了看徐野,又看了看面露不安的陈伯常等三人,缓缓道:“安平伯但问无妨。老朽所办雅集是为以文会友,讲究以诚相待。若是有人心怀不轨,老朽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徐野拱手道:“多谢德载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伯常三人身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陈兄,我记得你是河东道宣州人氏,时年二十九岁,乡试中过举,两次会试都名落中山,对否?”
陈伯常眼底掠过一抹恼怒,强撑着答道:“晚生才疏学浅,屡试不中,让伯爷见笑了。”
“屡试不中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徐野一言带过,旋即话锋一转道:“科举这条路算得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中的人多了去,只是我有一事好奇,陈兄既然屡试不中,这些年在京中靠何为生呢?”
陈伯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靠什么为生?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这……这……”
陈伯常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间众人逐渐意识到这里面另有玄机,崔文奂和几位大儒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不方便说?”
徐野挑了挑眉,环视全场道:“那我就替他说。景福七年秋,河东道乡试,陈伯常替一位王姓富商之子代考,收了白银三百两。后来事情败露,王富商耗费家财打点上下,把事情压了下去,陈伯常也因此全身而退。陈伯常,有没有这件事?”
满亭寂静,针落可闻。
陈伯常嘴唇翕动,脸色瞬间发白。
徐野却没有放过他,继续说道:“景福八年春,有一位姓李的落第举子,经人介绍找到这位陈兄。他告诉李举子,他和吏部一位主事有旧,可以帮李举子谋一个中等州的职事。陈伯常收了那举子白银五百两,结果什么都没办成,李举子上门理论,反被陈伯常找人打了一顿赶出京城,至今下落不明。”
亭中猛地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陈伯常,脸上写满鄙夷和愤怒。
这哪是什么文人雅士,分明是个混迹上京的江湖骗子!
陈伯常浑身发抖,嗓音变得十分尖锐:“伯爷,您不能血口喷人!这些都是没有的事,是有人污蔑晚生!”
“污蔑你?”
徐野冷笑一声,朗声道:“宣州那位王富商还在做买卖,他儿子被革除功名之后抑郁成疾,至今未愈。那位被打的李举子在城外破庙躺了半个月,后来被一个游方郎中救了,如今在拱极县以代写书信为生。你若不肯承认,我便上告京兆府,将那两人召来上京当面对质,如何?”
陈伯常瘫软在地,已然无法站立。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野会派人去查他,而且查得这么详尽!
徐野脸上并无自得之色,只是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激动的贺槐,随即转向陈伯常身后的那两人。
“周文彬,去年冬天你在西市的醉仙楼喝酒,跟邻桌的一个书生因为口角动手,把人家的右臂打断了,后来靠着陈伯常帮你勾连有权有势之人,解决了这件事。那书生至今还无法提笔写字,莫说参加科举,往后只能做一个废人,有没有这回事?”
“吴子墨,前年你伪造过一封吏部官员的推荐信,拿着这封信在京中骗吃骗喝,先后讹诈了十余人,到手钱财超过一千两,有没有这回事?”
徐野每说一句,场内就响起一片惊诧之声。
周文彬和吴子墨瞬间沦为千夫所指,两人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亭内的文人士子望着地上的三人,无不面露厌恶之色。
代考舞弊、诈骗钱财、雇凶伤人、伪造文书,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触犯大周刑律的勾当!
这种败类居然出现在雅集上,简直令在场众人蒙羞!
最关键的是……陈伯常等三人品行恶劣不假,但他们都是利欲熏心之人,这一年来刻意讨好徐野,显然是觉得有利可图,既然如此,陈伯常为何要故意让徐野出丑?
场间不乏聪明人,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或许陈伯常等人是受人指使,只要能让徐野名声扫地,他们便能获得更大的好处?
更有一些消息灵通之辈,隐约听说过定国公府齐六郎和安平伯之间的矛盾,暗想此事难道是齐子修所为?
齐子修此刻很恼怒。
他知道那三人做过不少腌臜事,却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堪,被徐野三言两语就吓得惊骇欲死,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他更气徐家小子早有准备,利用揭穿那三人真面目的手段,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没人在意徐野有没有真才实学,只想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
至于会不会被徐野当众指控,齐子修倒不在意,甚至希望徐野这样做,因为陈伯常等人罪不至死,可若是他们敢攀咬自己,定国公府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大牢里横死。
这种人分得清利害,当然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群情汹汹之中,坐在主位上的崔文奂目光深邃地看着徐野,他这一辈子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又怎会看不出这件事里面藏着的尔虞我诈?
但今日是他每年一次的雅集,并不希望被勋贵们之间的冲突搅局。
不知为何,崔文奂并未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徐野。
“德载公。”
徐野不再去看那三人,对崔文奂行礼道:“今日搅了您的雅集,是晚辈不对,若非这陈伯常居心叵测,晚辈也不愿横生枝节,还请先生见谅。”
崔文奂白眉微动,平和地说道:“安平伯,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交友不慎遇人不淑,这是常有的事,这三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国法,老朽虽是一介布衣,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姑息,不知安平伯打算如何处置?”
徐野在众人的注视中,视线扫过斜对面的齐子修,然后冷静地说道:“德载公,晚辈建议将这三人送到京兆府,并将晚辈部属查到的证据一并呈上,该如何判案,交由京兆府裁定。”
崔文奂眼底浮现一抹真切的赞赏,这个年轻人比他的预想更有分寸,于是颔首道:“如此甚好,老朽没有意见。”
徐野遂对贺槐使了个眼色,后者在澜园护卫的协助下,将陈伯常等三人拖了出去。
任凭这三人哭天喊地,场间却无一人同情他们。
徐野回身坐了下去,敛去周身沉肃气息,淡然一如先前。
然而周遭的文人士子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眼前的轻视和质疑,变成惊讶和好奇,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