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园东南角有一座临水的阁楼,名为“听鹂阁”。
此阁仅二层,却建得精巧,飞檐翅角,雕花栏杆,楼下便是一汪碧绿的池水,池中锦鲤游弋,岸边垂柳依依。
这里距离雅集的主会场约莫百步之遥,中间隔着一片假山和竹林,既能随时获悉大亭发生的轶事,又不会被那边的人潮打扰,是观览今日盛会的绝佳去处。
此刻二楼上,正坐着七八位少女。
为首的是崔文奂老先生的嫡孙女崔明华,她今年十八岁,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温和淡雅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另几位也都是京中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的小姐,素与崔明华闺蜜情深,今日便是应崔明华之邀特意来瞧瞧热闹的。
“诸位妹妹,快尝尝这碟桂花糕,是澜园的厨子新做的,甜而不腻。”
崔明华笑着招呼众人,声音清亮柔和,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众娇小姐们纷纷道谢,拿起糕饼小口品尝。
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极淡的月白色绫罗短襦,领口是微微敞开的袒领,露出几分纤细白皙的脖颈,犹如一截上好的羊脂玉。下着一条水青色高腰长裙,系一条银纹素纱带,肩搭一条纱罗披帛,通身没有绣任何花纹,只在袖口和裙门处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
这少女生得极美。
不是那种明艳照人勾魂夺魄的美,而是清丽婉约楚楚动人的美,尤其是那双又黑又亮的圆杏眼,看人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仿佛一头误入陌生地域的小鹿。
她的身段纤秾合度,高腰长裙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披帛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株临水照影的弱柳,风一吹便要轻轻弯折。
崔明华的注意力有几分放在这少女身上,见她只吃了两口,便关切地问道:“宛书妹妹,你怎么只吃这一点?”
那少女抬起头来,杏眼看向崔明华,轻声细语地说道:“崔姐姐,我早上出门时吃了些东西,这会儿还不饿。这桂花糕很好吃,多谢崔姐姐惦记。”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琴弦,又似细雨打在芭蕉叶上,听着便让人心里发软。
说话时她下意识地将披帛拢在胸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副羞怯的模样连旁边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崔明华笑了笑,说道:“你呀,总是这么客气。咱们姐妹之间,不必如此拘束。”
话虽如此,她脸上笑意仍旧真挚,因为她知道对方天生便是这般柔弱的性子。
少女名叫晏宛书,出身于碧江道四姓之一的白溪晏氏,她家这一支数十年前迁到上京,与本宗的关系极为密切。其父晏道云现任右谏议大夫,虽说官职不高,但因他是白溪晏氏在上京的代表,在一众高门大族之中仍旧拥有不俗的地位和话语权。
听到崔明华这般说,晏宛书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颊边的浅涡显得格外纯真。
便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位少女看了过来,她和晏宛书年岁相仿,容貌也有两分相似,但无论是那身桃红色的锦缎短襦,还是发髻间赤金点翠的步摇,都能显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位是晏宛书的庶姐晏知瑶。
虽然是庶出,但因晏道云的正妻,也就是晏宛书的生母苏氏已于几年前病逝,而晏知瑶的生母柳姨娘极得晏道云的宠爱,在晏府的后宅几乎说一不二,连带着晏知瑶的处境也要比晏宛书风光些。
她瞥了晏宛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说道:“妹妹就是这样,见了外人便怯生生的。崔姐姐你别见怪,她自小就是这副性子,改不了的。”
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其实藏着几分讥讽。
晏宛书抬头看向年长几个月的庶姐,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不知所措,小声道:“姐姐……”
“好了好了。”
崔明华大抵知道晏家的情况,便笑着打圆场道:“咱们做女儿家的,本就该温婉贤淑,难道还要像那些市井妇人一般咋咋呼呼不成?知瑶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终究还是维护了一番晏宛书。
晏知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也知道崔家大小姐得罪不起,随即又恢复了明艳的模样,笑道:“崔姐姐说的是,是我口无遮拦了。”
崔明华点到即止,给晏宛书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然后继续招呼其他人。
阁楼上的气氛依旧融洽,小姐们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听着主会场方向传来的隐约声响,偶尔有崔明华安排的丫鬟下楼去打探消息,再回来禀报。
这时一位穿着葱绿色短襦的周家小姐开口问道:“崔姐姐,听说今日定国公府的齐六公子也来了?”
崔明华颔首道:“是呢。”
“哼,他来做什么?”
另一位穿着浅蓝色高腰长裙的李家小姐说道:“谁不知道他齐六郎是上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平日只会仗势欺人。前几日我听我哥哥说,齐六郎先前在秋月阁把安平伯打了,就因为安平伯不肯退婚。”
“退婚?”
周家小姐好奇地问道:“什么退婚?安平伯和谁有婚约?”
李家小姐左右看了一眼,徐徐道:“你们不知道啊?安平伯和定国公府的四小姐早在十二年前就定了婚约,那时候他父亲忠桓公还在世呢,听说还是齐家主动结的亲,结果……”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是场间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姐都已明白。
“竟有此事?”
“这也太……”
少女们议论纷纷,晏知瑶却挑了挑眉,插口说道:“这也不能全怪齐家吧?我听说那位安平伯文不成武不就的,性子又平庸,跟几个酸腐文人混在一起,上京城的高门大族不都是在看笑话?”
其他少女神色略异,但是顾及到今日的场合,没有人出言驳斥。
便在这时,崔明华安排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诸位小姐,出大事了!”
崔明华微微蹙眉道:“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丫鬟咽了口唾沫,说道:“那边出事了,齐家六公子提议即兴赋诗,安平伯身边那几个文人伴当举荐安平伯先拔头筹,结果安平伯把他们这些年做的各种不法事全都说出来了,现在已经把人送去京兆府了!”
“什么?!”
一众家世不凡的少女们全都惊住了。
她们连忙追问细节,丫鬟眉飞色舞地说着,亏她打听得这般清楚,连陈伯常故意吹捧想要让徐野丢脸的话都能复述出来,而到后面徐野当众揭穿那三人的真面目,她更是学得栩栩如生。
这些闺阁小姐何曾听过这样话本一般的故事,而且就发生在百步之外,一时间群雌粥粥,惊讶连连。
唯独晏知瑶默默攥紧了帕子,她刚刚才说徐野平庸,现在人家反手就为民除害,这不是故意和她作对?
只不过这会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连晏宛书也都专注地听着其余少女们的谈话。
好不容易等到这个话题过去,晏知瑶正打算开口,又一名丫鬟上到二楼,带着几分震惊说道:“小姐,诸位小姐,安平伯他作诗了!”
楼内骤然一静。
崔明华转过头去,一贯温婉的面上浮现些许迟疑:“安平伯作诗?”
不怪她这副形容,其他少女也都是如此,毕竟徐野这几年几近沦为上京权贵府邸的笑柄,武勋们认为他不务正业,清贵们觉得他附庸文雅,方才晏知瑶说徐野文不成武不就,众人没有反驳,也有这方面的缘由。
再加上堂堂一个伯爵,面对齐子修这等纨绔总是退让,难免会让人看轻。
今日他收拾了几个欺世盗名的败类,那也只能说明他或许没有外人看待的那般软弱,并不代表他有能力在雅集上一展才学。
一片寂静之中,崔明华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丫鬟的口齿明显不如前一位,一番磕磕绊绊的陈述,众人勉强弄清楚原委,原来齐子修竟然当众指责徐野不忠不孝。
“这个齐六郎可真是……”
李家小姐粉面含怒,终究是闺阁女子,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崔明华则继续对丫鬟问道:“后来呢?”
丫鬟便将徐野反驳齐子修的话一气说出来,直说到徐野请示崔老先生,当众挥毫写下一首小诗。
少女们愈发来了兴致,连忙命丫鬟将那首诗写出来,而后都围了上去。
窗边,晏宛书身形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坐了下来。
她只是娴静地看着这会也凑过去的庶姐晏知瑶,那双杏眼里泛着天真不世故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