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巳时三刻。
一辆马车悠悠驶离安平伯府,贺槐亲自带着四名长随和四名护院随行。
车厢内,徐野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九环玉带,足蹬黑皮六合靴,衬得他通身气度愈发清贵。
定国公府位于紧邻皇城的宣阳坊,这一片坊区住的不是宗室王公,就是开国功臣的后裔,随便一座宅邸的主人都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徐府的马车驶过宣阳坊的坊门,沿着坊内的正街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徐野掀开车帘走下来,旋即站定脚步抬眼望去。
和徐家那种宽敞却略显冷清的格局不同,定国公府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气势雄伟。
一座面阔七间的朱漆大门,门上镶着一排排茶杯口大小的铜钉,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狮子,基座是整块的青石雕成,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历经百年风雨,纹路依然清晰。
大门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定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大门前的台阶共分九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台阶两侧栏杆的望柱上雕着形态各异的各种瑞兽。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大门两侧排列的门戟。
依据大周礼制,国公及以上爵位的宅邸可列戟,定国公府大门两侧各列大戟十二杆,朱漆戟杆,金色戟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同一排肃立的甲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这就是传承百年的老牌勋贵的底蕴,远非徐家这种靠着一代人军功骤然崛起的新贵可比。
但是徐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在站在马车前,静静看了片刻。
便在这时,一名中年管事带着仆役从侧门迎出来,迈着小碎步来到徐野身前三尺之地,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老奴齐福,参见安平伯!”
徐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齐福又道:“我家侍郎大人已在正厅恭候多时,伯爷里面请!”
“有劳齐管家引路。”
徐野语调平淡,而后跟着齐福迈步走进了定国公府。
一进府门,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影壁,汉白玉砌成,上面雕着“鹤鹿同春”的图案,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绕过影壁则见一条宽敞的青砖甬道,两侧是整齐的厢房,灰瓦白墙,飞檐翅角,一看便是规制很高的建筑。
甬道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百年古柏,枝干苍劲,郁郁葱葱。院子的四角各放着一口巨大的铜缸,里面养着金鱼,这是大周顶尖权贵府邸的标配。
庭院前方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正厅,名为承恩堂,乃是定国公府待客之所。
堂内已经摆好了宴席,采用分食制,每人一张低矮的案几,几上摆着餐具和酒具。
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三四岁,身形中等,面容刚毅,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度。
此人正是定国公齐源的长子、齐家目前实际上的当家人、兵部侍郎齐彦章。
齐子修站在侧边,脸上没有往日的嚣张跋扈,反而带着几分拘谨和不情愿。
徐野一进来,齐彦章便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向前迎了几步。
“贤侄来了,老夫等候多时了!”
他声音洪亮态度热情,仿佛对徐野的到来望眼欲穿,浑然忘却过去一年里,徐野多次请宗族长辈来商谈婚事,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这次要不是齐子修在澜园丢脸丢大了,齐家必须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齐彦章也未必会出面。
“小侄徐野,见过齐世伯。”
徐野心如明镜,仍旧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世伯相邀,小侄不敢不从命,只是来迟了片刻,还请世伯恕罪。”
“不迟不迟,是老夫让人请得仓促了。”
齐彦章笑着摆摆手,亲自引着徐野走到左侧客位首席的案几前坐下,然后自己回到主位。贺槐没有进来,在堂外的偏厅等候,自有齐家的下人招待。
“贤侄,犬子近来不懂事,对你多有冒犯。老夫今日特意叫他来,给贤侄当面赔罪。”
齐彦章开门见山,指着齐子修喝道:“孽障,还不给安平伯赔罪?!”
齐子修咬了咬牙,迈步走到徐野身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低声道:“安平伯,先前是在下犯了糊涂,还望安平伯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见识。”
他说得虽然勉强,但态度还算端正,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
徐野淡淡地看着他。
齐彦章这一招以退为进很熟练,一上来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如果徐野揪着不放,便会显得自己气量太过狭小。若是就此揭过,便等于齐子修用一个赔罪,把之前所有的挑衅和欺辱一笔勾销。
堂内陷入沉寂。
齐子修仍然躬着身,齐彦章则神情温和地看着徐野,不露半分不耐。
“六郎言重了。”
徐野终于开口,淡淡道:“你我都是年轻人,有些争执很正常,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像是原谅了,但仔细品品又什么都没说。
“不放在心上”不等于“就此揭过”,更不等于“以后不再提”。
齐彦章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旋即颔首道:“贤侄大人有大量,老夫承情。子修,还不谢过安平伯?”
齐子修满心不愿,却不敢违逆自己的父亲,只能抱拳道:“多谢伯爷宽宏。”
说完便退回去站在一旁。
“来来来,贤侄,咱们边吃边聊。”
齐彦章拍了拍手,堂外的下人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大周的权贵宴席十分讲究,齐家身为顶尖勋贵,这方面自然不会轻忽,各种珍馐佳肴流水一般呈了上来。
饮过门杯之后,齐彦章看向徐野,语气像是在拉家常:“贤侄今年十七了吧?”
“回世伯,小侄今年十七。”
“十七,好年纪啊。”
齐彦章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悠悠道:“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家父在军中行走了。那时候风餐露宿,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不过也正是那几年的经历,让老夫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说到底靠的还是实力,而令尊忠桓公就是个有实力的人。家父常说,忠桓公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会打仗的人,没有之一。”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感慨也没有惋惜,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徐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从他刚来这个世界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齐家这件事做得不地道。
齐子修固然是国公府的长房子孙,可他毕竟没有功名官职在身,若无家中长辈的授意,他敢持续一年对一位正经伯爵施压?
飞扬跋扈也会有个限度,就算是皇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齐彦章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整个齐家都不会承认,反正齐子修恶名在外,徐野若真想掰扯真相,说不定还如了他们的愿。
徐野之所以不置可否,是因为齐家不会想承担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退婚这件事有利可图,现在齐彦章已经抛出第一个条件,接下来就要看他舍得拿出怎样的本钱。
齐彦章看着神色镇定的少年,暗道此子果然沉得住气,先前还是小觑他了。
一念及此,齐彦章话锋一转道:“贤侄那日在澜园雅集作的诗,老夫觉得写得很好,抛开格律和文采不谈,贤侄写出了将门之后该有的风骨和气节。”
徐野平静地应道:“世伯谬赞了。”
“呵呵。”
齐彦章笑了笑,顺势说道:“世人对贤侄多有误解,以为你醉心文墨,舍弃了武勋将门立身的根本,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贤侄,你年纪也到了,对于将来有何打算?若有,直说便是,老夫身为你的长辈,自然要帮你一把。”
这话有些分量。
且不提定国公齐源在军中的庞大底蕴,光是齐彦章本人就能让徐野少走许多弯路。
兵部统管大周军政,齐彦章身为兵部侍郎,或许不能插手边疆各大都督府和将军府的构架,但若只是帮初出茅庐的徐野安排一个军职,可谓易如反掌。
徐野想了想,抬头迎向齐彦章满含期许的目光,诚恳道:“小侄年轻识浅,不懂那些门道,还请世伯赐教。”
“好说。”
齐彦章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厚,徐徐道:“右领军卫刚好有个郎将的缺额,不知贤侄有意屈就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