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早,庄院的空地边缘已经站满了人。
护院们头一回按新章程练负重行军,一个个背着沙袋跑得满脸通红,跑完好一会仍旧有人大口喘气。
徐野活动了一下手脚,转头看向站在场边的许临漳。
“许叔,你来。”
许临漳大步走过来:“伯爷有何吩咐?”
“陪我练一趟。”
徐野把外袍脱了递给旁边站着的周德海,只穿一件白色短褂,活动着手腕,微笑道:“今日你我对练一场。”
许临漳连忙摆手道:“伯爷,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卑职怎敢跟伯爷动手?”
徐野瞥了他一眼,道:“对练而已,别啰嗦,也别故意让我。”
“伯爷——”
徐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你要是让我,我回头就把新章程停了。我让大家练得这么辛苦,结果我自己却是个花架子,还有什么脸站在这?”
许临漳看着徐野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终究还是没把他的话太当回事。
伯爷有家传的镇山劲底子,这阵子又日日苦练,应该是想在亲兵们面前露一手。
那他便上手收着几分,让伯爷打得有来有回,最后险胜便是,既全了伯爷的面子,也不至于真伤了他。
“既然伯爷执意如此……”
许临漳脱下外袍,露出一身铁铸似的横肉,抱歉道:“那卑职得罪了。”
两人在场中央站定。
护院们在场地外围站成一圈,周德海拿着徐野的外袍,满面期待之色。
许临漳扎了个马步,右拳架在胸前,左手虚虚一引,是军中长拳的起手式。
徐野却没有摆任何架势。
他只是微微沉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松松垮垮,看着倒像是准备遛弯。
许临漳皱眉。
练家子一搭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可徐野这站姿怎么看都不像练武的人,更不像练过镇山劲的人。
他正想着,徐野已经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起手,徐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过来,右拳直奔许临漳面门,左拳却半路上一转,已经朝着他肋下软处掏了过来。
许临漳瞳孔一缩。
快,是真快。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徐野这两下完全不按章法,正常对练都是先起手再进招,可徐野这一拳直接奔脸,另一拳奔肋,分明是奔着“一上来就让你失去战斗力”去的。
许临漳本能地后仰沉肘,“啪”的一声把徐野的右拳封了出去,左手顺势一扣,就想把徐野的手腕拿住。
可他这一下却扣了个空。
徐野的拳头在他肘边一擦,整个人已经矮身撞进来,肩膀像头小牛犊似的顶在他胸口。许临漳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发力推开他,就觉得膝弯上挨了一下,徐野的脚后跟不偏不倚正好跺在他腿弯麻筋上。
许临漳那条腿当场一软。
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人,这一下虽然猝不及防,硬是凭着一股横练的底子硬生生稳住,腰一拧,反手一掌朝徐野后颈削过来。
这一掌他没敢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劲,本以为徐野听到风声会躲开。
可徐野没退。
他头一低,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从许临漳腋下钻过去,反手一把就朝许临漳的眼睛抓过来。
许临漳头皮一炸,猛地仰头,那五根手指从他下巴尖上擦了过去,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往后急退三步站定,看着对面的徐野,脸上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伯爷,再来。”
许临漳不再留手,沉腰坐马,双掌一错,这一次直接压了上来。
他的实力毕竟摆在那里。
这一用上真功夫,差别立刻就出来了。
许临漳的拳头又沉又稳,胳膊像两根铁棒,徐野被他一拳擦在肩上,当时就半边身子发麻,连退两三步才站稳。
他想再矮身钻进去,许临漳却像是早就看穿他的路子,不跟他贴身,只是一边稳稳地压制,一边用胳膊的长度把他挡在外面。
徐野试了三次近身,三次都被他用最简单的格挡逼了回来。
到第四次,许临漳左手一格,右手已经搭在他的肩头,看似没用力,徐野却觉得半边身子都被按住,动弹不得。
“伯爷,承让。”
许临漳立刻松手,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徐野揉了揉肩膀,咧了咧嘴。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没什么脾气。
许临漳这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加上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底子,真要杀他,十招之内自己就得躺下。
场间格外安静,周德海和护院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人的交手极快,而且最终许临漳赢得毫无悬念,但是所有人都看见前半段的情形,年轻的伯爷竟然能短暂取得优势!
要知道许临漳一身武功极为精湛,过往甚至有过赤手空拳赢下十名亲兵的壮举,府中没人不敬服,而徐野今日能让许统领认真应对,便足以说明他在练武这件事上的天赋。
再加上徐野这段时间的变化,众人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或许老侯爷后继有人不再是幻想!
徐野当然察觉到场间气氛的变化,他转头环视众人,朗声道:“你们都看见了?这才叫对练,往后都按这个来。只有大家都练出真本事,将来我们才能建功立业,而不是一辈子看家护院。”
这次不需要许临漳领头,众人兴奋地齐声道:“是,伯爷!”
徐野笑了笑,从一脸敬佩的周德海手里接过外袍,和许临漳并肩向正堂行去,笑道:“许叔,我这几下子如何?”
许临漳如实道:“伯爷,卑职当年跟着老侯爷在北疆,跟北蛮人近战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打的,不跟你讲规矩,怎么要命怎么来。伯爷那两下,比卑职见过的那些蛮兵还干净利落。”
徐野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我爹在梦里教我的。”
许临漳当然也听贺槐转述过托梦之事,但此刻他想的却不是徐野能够光耀门楣,而是站定脚步,带着一丝感伤问道:“伯爷,老侯爷在那边还好吗?”
徐野一怔,看着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极为罕见的黯然神色,一时间也有些触动,郑重道:“他老人家过得好,就是放心不下我们。”
许临漳敛去沉痛之色,正色道:“还请伯爷转告老侯爷,卑职一定会保护好伯爷,纵死无悔。”
徐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点头道:“好。”
他又转头看向周德海,吩咐道:“周庄头,我今日回京,庄子上的事情便拜托你了。”
周德海毫不犹豫地应下,又道:“伯爷,承安侯府那边……”
“三天过去,他们依然没有动静,承安侯不像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如今只能说明有人压住了他的怒火,如此一来,我继续留在庄上也没有意义。”
徐野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淡淡道:“那桩婚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
宣阳坊,定国公府。
“德斐,我这口气咽不下啊。”
承安侯李崇远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正朝着主位上的齐彦章发牢骚。
他的长子娶了齐彦章的次女,品阶又在对方之上,因此能当面称呼齐彦章的表字,语气也很直接。
四天前收到北郊田庄传来的消息,得知徐家那小辈竟然敢命护院动手伤人,一次打伤了自家上百人,李崇远当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他在京兆府已经输了一场,原本想着守住那一千亩地,总不至于让旁人看了笑话,谁知下面的人这般不中用,一百多人被对方三十人打得落花流水,连一百多头猪都不如!
李崇远虽然没有实权,但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有的是门路和手段,想要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伯爵并不难,就在他打算找回场面的时候,齐彦章派人给他送来一句口信,让他稍安勿躁。
于是他老老实实等了几天,定国公府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只能亲自找上门来要一个说法。
齐彦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看向李崇远,徐徐道:“侯爷,徐野此刻就等着你去报复呢。”
李崇远皱眉道:“难道我会怕他?”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齐彦章耐心地说道:“我们两家是姻亲,家父当初和徐振庭也立过一门婚约。先前子修那孩子就和徐野不对付,偏偏你家又占了徐家的地,而且京兆府把地判给了徐家,他动用武力收地合情合理。眼下京中已经议论纷纷,倘若你再将事情闹大,等到那桩婚约取消,旁人会说定国公府欺负忠良之后,为了退婚不择手段。”
李崇远并不傻,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沉声道:“说不定他就等着我出手,顺势把婚约的事情公之于众,让我们两家变成千夫所指?”
齐彦章道:“侯爷英明。”
李崇远咬牙道:“此子竟然如此歹毒!德斐,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吃个哑巴亏吧?”
齐彦章不再卖关子,缓缓道:“家父已经决定要见徐野一面。”
李崇远心中一动,试探道:“你是说……”
“家父会让徐野点头同意取消婚约。”
齐彦章微微一笑,仿若漫不经心地说道:“等到婚约取消,齐徐两家再无瓜葛之时,安平伯府无论出了何事,旁人都怪不到我们齐家身上。”
李崇远心中巨石落地,心领神会地笑道:“好!等到那个时候,我要让徐家小儿跪下求饶!一个毛头小子敢在本侯面前撒野,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齐彦章没有出言附和,他的眼神略显幽深。
想起昨夜和父亲那场谈话,他仍然有些不解。
以前的徐野不值得定国公府关注,可他这段时间的变化人尽皆知,兼之他无父无母又没有宗族势力庇护,正是一个完美的扶持对象。
依照父亲这些年对军中年轻俊彦的照顾,将徐野列为提携的对象乃至于改变对这桩婚事的看法,也并非为难之事。
可是父亲的态度一如当初。
齐彦章双眼微眯,垂眸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