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即便徐振庭追封国公,徐野袭爵的时候依然会是伯爵,因为按照大周勋制,追赠不涉袭爵,但在徐野看来,该是徐家的东西就不能被人肆意克扣。
先前他找郭木通聊过此事,郭木通给他解释了一番。
当年野狐原大捷和徐振庭殉国的战报传回京城,朝中对于如何追赏徐振庭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一些新晋武勋建议天子追封国公,另一批人则持反对意见,认为徐振庭的功劳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几路援军的配合,否则他无法反败为胜击溃北蛮大军,应该重重嘉赏那几路援军的主将。
文臣则建议天子给徐振庭加美谥,让这位大周名将名留青史。
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进言爵位和谥号都给——反正徐振庭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就算享有无上荣光又如何?
庙堂诸公最后扯皮的结果,不追封徐振庭为国公,但是加谥“忠桓”,并入大周功臣庙,且在边关设忠烈祠。
表面上看,徐振庭有了这样一个仅次于忠武的顶级美谥,属于武勋亲贵极难拿到的身后名。
但这终究只是虚名。
若追封徐振庭为国公,即便徐野如今的爵位不会变,却能让徐家真正进入顶尖勋贵的行列,徐振庭的旧部们也必须妥善安置,毕竟国公之爵是大周武勋的顶点,两百多年来没人能在生前获封异姓王。
更重要的是,追封徐振庭为国公会给边军新贵树立一个榜样,而这显然不是老牌勋贵们想看到的结果。
一念及此,徐野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
如果对面坐的是某家勋贵府邸的子弟,徐野可以断定他是想煽风点火借刀杀人,勾起徐野对那些老牌勋贵的仇恨。
问题在于晏宛书只是一株惯于伪装的小白花。
且不说她在晏府的处境堪忧,就算她生母还在世,她是名正言顺的嫡小姐,她也没有任何必要掺和进武勋之间的纷争。
白溪晏氏虽是传承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却和武勋亲贵没有太深的关联,他们也不会轻易涉足此间。
“晏小娘子。”
“伯爷请说。”
“你说你两次相助都和你自身处境无关,只是因为敬重先父的功勋,再加上佩服我的志向,那徐某是否可以认为——”
徐野略做停顿,淡淡一笑道:“你其实钟情于我?”
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徐伯爷!”
画屏终于按耐不住,出言护主道:“我家小姐对你心存善意,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赴约,你怎能这般无礼,几次三番肆意羞辱?”
徐野不置可否。
怜花惜玉这种事不是不能做,得等他实在闲极无聊的时候,如今他要谋划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哪有空闲陪小白花在这里玩猜心游戏。
倘若晏宛书一见面就开门见山,或许徐野的耐心会更足一些。
“画屏。”
晏宛书毕竟是闺阁少女,她虽知徐野不好相与,却没想过他会如此锋利,当下忍着羞意,看向身边的丫鬟说道:“你先退下。”
画屏一怔,面上浮现担忧,但见小姐神色坚决,便只好垂首道:“是,小姐。”
里间只剩下一对年轻男女隔桌相对而坐。
晏宛书抬手拢了拢发髻,徐徐道:“即便我承认,伯爷肯定也不会相信。”
“倒也未必。”
徐野上身微微前倾,双臂搭在桌面上,笑道:“一见倾心不算稀奇,若是换做旁人,徐某多半会信,可是唯独不信晏小娘子会这样做。一位时常被姨娘和庶姐欺负的嫡小姐,若能提前知晓瑞锦祥出了案子,能派人暗中送信到安平伯府,甚至敢私下和陌生男子相约,这样的人又怎会沦落到那般处境呢?”
简而言之,从晏宛书踏进八仙楼开始,她之前那副天真柔弱的形象就要打上一个问号。
晏宛书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伯爷言之有理。”
徐野道:“所以我不理解,既然你明知这个道理,为何要否认素笺与你有关,为何仍然要故作怯弱?”
晏宛书凝眸,片刻之后轻声道:“习惯了。”
她那张清纯的脸庞上浮现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容。
徐野心想果然如此,只可惜这里不是前世,否则以这位晏小娘子的容貌和气质,再加上以假乱真的演技,说不定能一炮而红。
他将这些杂念按下,直入主题道:“现在你总可以说说,为何要主动接近我?”
“因为我觉得伯爷前程远大。”
晏宛书不再遮掩,坦诚道:“相较于锦上添花,我更倾向于雪中送炭。伯爷的底子很干净,令尊忠桓公留下的遗泽看似不能让伯爷青云直上,那只是因为你待在上京,有太多的掣肘和压制。一旦伯爷去了北疆边关,便如天高海阔,忠桓公的影响力也会逐步显现。再者,等伯爷去了边关,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也有限。”
徐野摩挲着茶盏,缓缓道:“我现在更加好奇,白溪晏氏究竟做了何事,竟让你恨之入骨?”
话音落下,晏宛书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徐野却感觉她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
依旧很美,很清纯,很楚楚动人,却不再柔弱不再懵懂。
像一张白纸上莫名染了几缕墨色。
是眼神。
徐野很快发现了区别,这几次相见晏宛书的眼神都带着天真乖巧的意味,当下却透着几分雪天的冷意。
晏宛书轻轻笑了一声,道:“伯爷,这与白溪晏氏有何关联?”
徐野靠回椅背上,平静地说道:“以你的手腕,想要解除柳姨娘和晏知瑶的威胁应该不难,但你没有这样做,反而继续扮做软弱可欺,那你必然有更大的图谋。如今你又找到我这里来,除了白溪晏氏这样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其他事似乎不值得你如此冒险。”
晏宛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好奇地问道:“伯爷这是愿意与我合作?”
“谈合作为时尚早。”
徐野笑了笑,凝望着她的双眼道:“我想知道你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这是两个问题。
晏宛书轻声道:“我暂时并不想从伯爷这里拿走一些东西,主要是伯爷根基孱弱,郭将军在卢阳道亦是独木难支,光是捋清沙山大将军府复杂的人际关系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我看好的是伯爷的前程,等将来伯爷青云直上之后,还记得小女子曾经出手相助过,这便足够了。”
长线投资么?
徐野暗暗觉得有意思,这株小白花今年才十五岁,就算悟性再好,也很难无师自通到这种从容的程度,后面必然有人指点。
他没有急着刨根问底,淡然道:“那你打算如何帮我?”
“伯爷近来最大的麻烦应该是承安侯府,对否?”
晏宛书不疾不徐地说道:“锦绣楼一案虽是襄城伯府胡三郎所为,暗地里挑唆之人应该是承安侯之子,这几日坊市中风平浪静,不代表承安侯府就此罢手,多半是在等待机会。恰好我这里有一条承安侯府的隐秘,或许能帮到伯爷。”
她从袖中取出又一份素笺,放在桌上朝徐野推去。
徐野看了素笺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
晏宛书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浅浅一笑道:“这种普通的白色笺纸很常见。”
徐野知道她又开始习惯性演戏,当下也懒得纠结,打开素笺看着。
依旧是那笔苍劲有力的书法,完全不像是女子手笔,犹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晏小娘子这手字……”
徐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认真看着素笺上的内容,片刻后抬眼望着对方说道:“这条隐秘很有用,也来得很及时。”
“能帮到伯爷便好。”
晏宛书一言带过,旋即轻声道:“看来伯爷已经有了对付承安侯府的计划。”
徐野微笑道:“你想知道?”
晏宛书道:“听听也无妨。”
徐野却摇头道:“不能告诉你。”
晏宛书一怔,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浮现的不是愠色,反而是兴致盎然。
徐野却不愿多作解释,起身道:“往后如何联络?”
晏宛书没有纠缠所谓计划,稍稍思忖道:“我在府中不甚方便,往后伯爷若有事相告,可命人送去保宁坊西二街段氏铁匠铺掌柜手中。”
徐野微微颔首,他不需要另做安排,反正晏宛书先前便让人给徐府送过密信。
“走了。”
徐野在经过晏宛书身边时停了一下,望着少女秀美的侧脸,轻声道:“晏小娘子,将来若有机会,我想见见那位指点你的幕后高人。”
晏宛书望着他英锐的眉眼,略显茫然道:“什么高人?”
徐野笑了笑,迈步离去。
晏宛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唇角浅浅一弯,眼神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