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定国公府,静俭堂。
“你这一大早就火烧眉毛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定国公齐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盏,老眼昏花地望着对面坐立不安的中年男子。
承安侯李崇远有些难以启齿。
被一个年轻晚辈连续多次反手一巴掌打在脸上,如今更是被逼到来定国公府求援的地步,李崇远心中自然难堪,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局势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好像徐野每次都只比他快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他和整个承安侯府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公爷恕罪,小侄实在是被逼无奈方才上门叨扰。”
李崇远叹了一声,将昨日醉枕阁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公爷,您肯定知道崇达的性子,要不是徐家小儿反复挑衅,他绝对不会出手伤人。这分明是徐野故意设局,崇达是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齐源摩挲着茶盏,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李崇远见状也不敢催促。
片刻过后,齐源饮了一口香茗,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缓缓道:“广德啊。”
李崇远连忙应道:“小侄在。”
齐源道:“姑且不论徐野是不是故意设局,你弟弟欺良霸善是事实吧?他把徐野打伤也是事实吧?”
李崇远一窒,终究无法辩驳。
这件事说到底是李崇达的问题,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勋贵弟子,比徐野要年长十几岁,结果对方当面挖坑,他就直挺挺地跳下去,现在反过来怨恨徐野似乎没有道理。
“还有你——”
齐源抬眼看向李崇远,轻叹道:“你既然要对付徐野,为何不约束家里人?如果你管不住家里人,又为何非要去找徐野的麻烦?你该不会以为,这小子是个任人拿捏的主,明知道你要出手算计,他还傻乎乎地等着吧?”
李崇远愈发哑口无言。
其实他内心的确是这样想的,并不觉得徐野有主动还手的底气。
齐源大抵猜到他的心思,却也懒得继续纠正,毕竟李崇远又不是他的儿子,只摇头道:“老夫想不明白,你何必跟他计较呢?一千亩地而已,即便你觉得自己落了脸面,大可摆出长辈的架子不予追究,旁人说不定还能夸你几句。现在因为这点破事,你把整个侯府都牵扯进去,值得吗?”
李崇远满面愧色,低头道:“公爷教训的是。”
教训归教训,齐源却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和李戡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李家也始终唯定国公府马首是瞻。
“崇达现在被拘在右金吾卫衙门?”
“是,没下狱,也没上锁铐。”
“韦安做事历来有分寸,他不会让你家太难堪,但是也会帮徐野出头,否则他在金吾卫的威信无法维持。”
齐源一言带过,又问道:“你有没有去找过韦安?”
李崇远答道:“昨日下午便找过了,托的是鲁阳侯的路子,他和韦大将军是姻亲,但是鲁阳侯说他没见到韦大将军。”
齐源不语,苍老的双眼中泛起沉吟之色。
“公爷,这件事我们李家理亏,罚银也好赎官也罢,我们都认了,只是……徐野昨日公然宣称,崇达有意谋杀金吾卫郎将,这个罪名我们绝对不认。”
李崇远起身一礼,沉肃道:“还请公爷出手。”
“坐下说话。”
齐源抬手虚按,继而道:“徐家小子肯定想把事情闹大,但是韦安不会由着他胡来,你不必太担心,老夫会帮你周旋的。”
有他这句话,李崇远心里的巨石落地,连忙恭敬道谢。
齐源又叮嘱道:“你回去之后也不能高枕无忧,该用的人脉都用一用,人情就是一来一往,只有时常走动才会加深交情,很多时候求人不是一件错事。”
李崇远信服地说道:“公爷金玉良言,小侄必定牢记。”
“唉……只盼你们往后都少惹点麻烦。”
齐源自嘲一笑,又看向李崇远说道:“你可知老夫为何在取消婚约之后,没有给徐家小子使绊子?”
李崇远对此确实有些不解,但他没有冒然断言,恳切地说道:“还请公爷指教。”
“你觉得徐野好欺负,无非是看在他无父无母无宗族长辈庇佑,加上他前几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样的人就算受了欺负也不敢做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他不是以前的他。”
齐源顿了一顿,脑海中浮现那日和徐野谈话的场景,缓缓道:“他只要豁得出去,你跟他对上就会束手束脚,就算你动用人脉压得他不能动弹,他还能举着徐振庭的灵位去皇宫喊冤,你能拿他怎么样?广德,只要你不敢杀他,那他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你懂吗?”
李崇远当然懂,可内心依旧有点不以为然,只觉得老公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这次要不是李崇达那个蠢货被徐野抓住把柄,李崇远自忖能把徐野从金吾卫赶出去。
不过眼下还需要齐源出面周旋,李崇远不敢大意,毕恭毕敬地说道:“是,小侄明白了。”
齐源不复多言,摆摆手让他回去。
……
申时初,皇宫正南丹凤门。
韦安通禀之后,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内侍省的一名给事,带他进入皇宫。
经过含元殿和宣政殿,再通过宣政殿西廊的月华门来到太液池外围,韦安一路目不斜视。
“大将军,请稍候。”
给事语调谦卑,快步向前行去。
片刻过后,一位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金玉带的五旬太监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韦大将军。”
“黄内监。”
韦安虽然看不起阉人,却不会小觑面前这位名叫黄林的大太监,对方是内侍省的内侍监,同时兼领北衙右神策军的提督太监,乃是天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虽然韦安也是天子的心腹,可是心腹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像黄林这样日夜陪在天子身边的人,说话的分量肯定要比韦安重一些。
黄林打量了一眼韦安,笑道:“皇上这会心情不错,大将军请随我来。”
韦安道:“多谢内监提点。”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太液池旁的临水敞轩,还未靠近便能听到丝竹靡靡之音。
进入轩内,只见十余名身段妖娆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长榻上靠着一位身穿赭黄常服的中年男子,他便是大周皇朝第十三任天子赵迥。
此刻乐声还在持续,舞姬们还在尽力展现她们柔软的腰肢,时年四十六岁的赵迥双眼微闭,一名十六七岁的美艳宫女跪坐榻前帮他捶腿。
黄林给韦安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到一曲终了,黄林才迈步上前,在赵迥身旁轻声细语禀报。
“韦卿来了啊。”
赵迥睁开眼,略显虚浮的面庞上浮现一抹笑意。
韦安行礼道:“臣韦安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赵迥摆摆手,让舞姬们都退下,看向韦安问道:“韦卿有何要事?”
韦安便将昨日醉枕阁发生的冲突,以及金吾卫的初审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
黄林叉手站在一旁,听到承安侯府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韦安一眼。
赵迥却想了片刻,忽然对黄林问道:“徐野是哪个?”
黄林连忙低声道:“回陛下,徐野乃已故安平侯徐振庭之独子,后来袭爵为安平伯,前不久入右金吾卫任郎将。”
“哦,徐振庭的儿子啊。”
赵迥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屑说道:“朕记得徐振庭不光会打仗,一身武功也颇为了得,怎么他儿子如此不济事?朕听说李崇达没有学到他父亲的几分真本事,一身武艺稀松平常,徐振庭的儿子连他一拳都接不住?韦卿,你是不是迫于无奈才将这种人收入麾下啊?”
韦安似乎对天子的想法习以为常,不紧不慢道:“陛下,李崇达毕竟是勋贵之后,也是朝廷命官,徐野并非不敌,只是不愿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么说,他还算懂事?”
赵迥哈哈一笑,又道:“既然徐野是你的人,你又看重他,那你说说该如何处置李崇达。”
韦安垂首道:“臣恭请圣裁。”
赵迥稍稍沉默,道:“你把人移交给大理寺,该如何判就如何判吧。”
黄林听闻此言,眼底掠过一抹异色,看来韦安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比他想得还要重一些。
韦安心中一松,他既然答应了徐野,自然要以维护自身的颜面为主,天子这个决断对他足够器重,因而感佩道:“臣领旨,臣代徐野谢过陛下隆恩。”
“不说这些了。”
赵迥对这种勋贵之间的纠纷兴趣缺缺,站起身走到韦安面前,悠然道:“韦卿,朕打算过些日子去西郊围猎,你陪朕一起去,如何?”
韦安恭谨道:“此乃臣的荣幸。”
“好。”
赵迥看了一眼榻边那个含羞带怯站着的少女,轻咳一声道:“李崇达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朕也会让黄林去政事堂招呼一声。朕还有事,你退下吧。”
“是,陛下。”
韦安躬身一礼,道:“臣告退。”
黄林见状便带着韦安出宫。
赵迥迅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朝那少女行去,似笑非笑道:“美人儿,随朕来。”
“是,陛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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