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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的凝视了傩面良久，卢旭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略显伤感的叹了口气。
“他果然还是死了，所以你才会诞生。”
“不过想想倒也并不奇怪，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又怎么可能允许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个自己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卢旭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他这些年躲在什么地方？”
“看来你终于接受现实了。”
漠然俯瞰着下方的卢旭，傩面于此刻点出了对方一直刻意忽略的真相。
“自从离开天基局后，庄奕就一直处于被闲置的状态。”
“你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以为那个心高气傲，除了柳叶之外看不上任何人的庄奕，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自暴自弃？”
“庄奕是个天才没错，但正如你对我的评价一样，他也不懂人心。”
终于将庄奕与自身完全区分开，傩面的这番评论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剖析。
“……”
控制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卢旭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那几片已经彻底泡开的茶叶，记忆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的天才班才刚刚成立，庄奕是第一个入学的。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天才班的赞助者之一，也是在那个年代深谋远虑、力排众议要挖掘“被诅咒的知识”的人。
然后才有卢旭和柳叶的加入，他们三人共同构成了最初的天才班。
在这其中，柳叶的年龄又是最小的，再加上其远超二人的天赋，在很多时候都得到了大家的偏心和照顾。
很难说庄奕与柳叶最初的分歧，是不是源于这种最原始的嫉妒。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个连网络都还没有进入大众视野的年代，柳叶与庄奕却已经在探讨“人工智能”的可能性了。
只不过双方在具体的实践路线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习惯性的分歧。
柳叶想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
不是复制，不是模仿，更不是将某个人的意识完整的保留下来。
柳叶想要知道的是，当一个真正的元胞自动机诞生，内部的系统自动演化，它最终究竟会变成什么？
那种探索未知的感觉，才是一直驱使着柳叶前进的原动力。
然而庄奕却一直秉持着相反的观点，在他看来未知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东西。
只是设置几个初始条件，然后任由元胞自动机内部演化出复杂的系统或生态，本质上就是一个盲盒，就是在掷骰子。
比起那些注定不可控的东西，庄奕其实更倾向于另一条道路——人机交互。
将已有的信息注入体系内部，然后设置各种限制与阀门，让人工智能沿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进化。
如此一来，人工智能会按照创造者的意志进化，达成真正完美的“人机交互”。
人工智能可以借助人类的智慧跳过最初的起步阶段，并且最终达到人类可望却不可及的领域。
而人类则能够获得人工智能的回馈，与之实现一同进化。
这条路线发展的最后，就是柳叶一直抗拒的“人格数据化”，又或者按照庄奕的说法——赛博飞升。
人类的大脑会衰老，记忆会模糊。
情绪会随着激素、疾病和年龄不断发生变化。
哪怕一个人再聪明、再强大，最终也会伴随着肉体死亡而彻底消失。
可如果能够将一个人的记忆、知识、思考方式、行为习惯、价值判断，乃至于面对不同选择时那些近乎本能的倾向全部记录下来呢？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被转化成数据，并且永久的保存下来。
那么所谓的“死亡”，是否就只是换掉一副已经损坏的躯壳？
毕竟人类本身的细胞就在代谢，七天前和七天后的人类，在本质上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事物了。
庄奕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加速这个过程，一次性到位而已。
至少年轻时的庄奕一直觉得，自己的这条路线才是真正的正确答案，柳叶不过是在一次次的掷骰子。
庄奕坚信，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柳叶的那一边。
正因如此，当柳叶逐渐将精力转向那些全新的智慧模型时，庄奕反而越来越执着于人格数据化。
直到“源计划”被提出，在计算机技术尚不完整成熟的年代，培育出碳基智脑用于取代机械计算。
不是悲天悯人、不是内心的良知作祟……
柳叶依旧是那个柳叶，他只是觉得这个项目已经走错了方向，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便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
他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已经投入了多少时间和资源。
觉得错了，就走。
觉得没有价值了，也走。
这种近乎任性的洒脱，是庄奕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所以柳叶离开之后，庄奕接手了剩下的一切，将原本的“源计划”项目变成了真正的“霸天机甲”。
人格数据化、机械战争平台、智能控制系统……
他拼了命的想证明一件事情，自己的路线才是正确的，才是最有价值的。
结果懂技术却不懂人心的庄奕，在计划成功的关键时刻被踢出了局，也就是卢旭了解到的那次生病、咳血。
待到庄奕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霸天机甲的最终成型版中，使用的依旧是柳叶留下来的源代码。
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不过是最合理的技术选择。
可对于庄奕来说，这却和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没有任何区别。
与技术无关、更与才华无关……
单纯只是因为天基局的高层觉得，柳叶留下的源代码可能比庄奕的更好。
比起技术上的失败，这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在外人面前始终不如柳叶的感觉，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庄奕的抗争被高层视为了冥顽不灵、不知进退。
于是庄奕在霸天机甲项目完成前的最后一刻被踢出局了，整个项目中甚至只有一条他作为继任者接手柳叶项目的记录。
说句实话，庄奕没有受到公开处罚，也没有人正式剥夺他的研究资格。
可过去那些排着队邀请他的项目，突然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团队被调走，申请被搁置，预算被削减，新的研究项目永远处于“正在审核”……
没人说他技术不行，能力不行，可也没人愿意继续支持他研究了。
这种静默的“软封杀”，远比当面呵斥庄奕，瞧不上他的才华更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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