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的印象里,距今为止,许路只发表过一篇小说,《重建乡土文学》这篇不算,这个应该划分到文学研究领域。
虽然说从前面的接触下来,大家已经知道《麦客》的成功并不是偶然,许路在写作方面,确实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但大家还是对他的新作充满了好奇,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忐忑。
因为写作这玩意,不仅得基本功扎实,同时还要有合适的灵感才行。
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知名作家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的代表作,还是只有那么几部。
再加上对方还这么年轻,他的积累很可能已经撑不起另外一篇优秀的文章了……
因此大家在心里估摸着,要么这部新作会跟《麦客》有不少相似之处,要么就会略显平庸。
猜测归猜测,章德柠接过稿子后,很快便跟陈健功等人一起,迅速地翻阅起来。
“《那山那人那狗》。”
……
许路这回投给《京城文学》的文章,正是《那山那人那狗》。
这篇小说原历史里于1983年发表在《萌芽》杂志第5期上,全文大约是九千字,同年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是华夏当代乡土文学的经典短篇。
故事设定在湘省山区:当了一辈子乡邮员的父亲即将退休,由他的儿子接替这条往返三天、全长两百多里的深山邮路。
父亲放心不下年轻的儿子,决定陪着他走完入职后的第一次送信路程。
整篇文章讲的其实就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期间并没有设计任何激烈的戏剧冲突,只是沿着山路的行进,慢慢铺陈父子二人从生疏隔阂到彼此理解的过程。
最终儿子在途中喊出了久违的“爸爸”,完成了华夏式含蓄亲情的和解。
不过前面也说过,许路在动笔时,借鉴的主要是电影版本。
这部小说1999年被拍成电影的时候,在整体高度忠于原著的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支线,以此丰满整个故事的框架。
其一是五婆的空白信:这位失明独居的老人,是整部电影最核心,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创人物。
父亲常年冒充她早已去世的孙子,给她寄只有信封、没有内容的“空白信”,还自己掏钱夹在信里当生活费。
通过这段情节,把原文里“父亲善良负责”的抽象描述,变成了具体可感的行为。
此外侗族姑娘的青春情愫,也是整部电影的亮点之一。
原本原文里只有一处对她的描写:父亲路上看到穿红花衣的山村姑娘,联想到自己年轻时和妻子相识的往事。
接着就一笔带过。
但在电影里,这个角色被扩展成完整桥段:增加了儿子与姑娘相遇、一同在篝火边跳舞、姑娘相送等剧情。
如此一来,原本属于父亲的回忆线,就变成了儿子的青春悸动,既呼应了“代际传承”的主题,也让儿子的形象更加鲜活明亮。
壮娃的求学线同样可圈可点,他的身份设定是辍学在家、想靠自学考大学的山村青年。
这个角色的存在,很好地补充了邮路对于山区年轻人的意义——信件就是他们连接外界的核心通道。
总之相比起小说,许路觉得电影版本的《那山那人那狗》,整体要显得更加饱满一些。
这也是他以这个版本为准的原因之一。
不过在写作的过程里,许路依旧遵循着原作的文风,重意境、轻情节,用散文化的笔法写出了湘省山区的静谧、基层邮递员的坚守,还有父子之间沉默而又厚重的情感。
值得一提的是,原历史里这部电影在国内上映的时候,极度遇冷,只卖出了一个放映拷贝。
后边在岛国那边上映时,却是极受欢迎,直接刷新了当时岛国单厅电影的票房记录,后续总票房达到了8亿日元。
也属于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典范之一了。
……
以电影剧情为准的这篇《那山那人那狗》,最终全文的字数将近两万字,所以这会章德柠等人并没有那么快看完。
但他们的惊讶,却是早早地就开始了。
在看过开头,意识到这是一篇以湘省西部山区为故事背景的乡土文学后,他们就已经多少有些傻眼了。
由于许路对于乡土文学的认识与了解,他的新作会继续深耕这个题材,这并没有什么好让人意外的。
但重点在于,他这回的故事背景,居然不是在陕省,而是在湘省。
说实话,看到这里,大家对于这篇文章的期待,就已经少了一大半了。
不是湘省乡土没有吸引力,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陕省年轻人,你很难相信他能写好一篇湘省的乡土文学。
也许靠着扎实的基本功,他能把故事写得还不错,但想要达到《麦客》那种级别,真的不可能。
许路这是想着踏出自己的舒适区,寻求更高的挑战吗?
如果是的话,那只能说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有些太着急了。
他应该再沉淀沉淀的。
当然了,意外归意外,但大家依旧在继续往下读,不管怎么样,这篇文章他们是肯定都会看完的。
于是他们跟随着许路的描述,与这对父子一起踏上了这条三天两夜,全程240里的山间邮路……
……
父亲对儿子说:“上路吧,到时候了。”
天还很暗,山、屋宇、河、田野都还蒙在雾里。鸟儿没醒,鸡儿没叫。早啊,还很早呢。可父亲对儿子说:“到时候了。”
父亲审视着儿子阔大的脸庞,心里说:“你不后悔吧?这不是三天两日,而是长年累月的早起哩!”
……
老人突然捡起根竹棍,朝狗屁股上抽去。“汪——汪汪。”狗负着痛,朝桥那边跑去。
老人把竹棍丢进透明的跳跃的山溪水里,喉咙里猛地堵上一块东西。好一阵,他觉得一股热气直扑膝盖。他睁开眼一看,是狗!狗在吻他的膝盖骨。
他又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狗擦去眼泪,轻轻地喃喃地说:“去吧。”
于是,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