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麟舰内部,候见室。
室铺着完全不符合防火标准的波斯地毯,沈殿和唐十一坐着的沙发也包裹着牛皮和织物,显然也是被火一点就会烧起来的类型。
这房间也宽敞得不像样子。
一般而言,舰船上每一寸空间都是需要被充分利用的,因而无论是留给水兵的空间还是留给战斗设备的空间都非常逼仄。与此同时,还需要考虑防火、水密之类的原因,因而舱室每隔一段距离都需要有一段密闭门。这就让整个舰船的动线被打断了。
但这艘船上,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且不说这候见室过于豪华——沈殿一路上,甚至连防火门都没看到,这舱室里布局竟然是横平竖直,和酒店一样。
不仅布局是酒店级的,连装潢也是酒店级的。整艘船上堆满了各种奢华而易燃的丝织品、棉纺品。灯盏、门把手、餐具,乃至于织物上金线,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颜色。兰芳公司每一处能看到的地方都想办法搭配上了金色,但似乎完全忘记了这里是一艘航母,一艘主力舰。
“你注意到没有。”端着水杯,唐十一压着声音,“我们所处的位置,好像是机库。”
“是,我也发现了。”沈殿也小声道,“机库里面不应该是装飞机的吗。为什么他们好像在机库里面盖了这么多楼?”
这里,确实是机库。
禁军自然是不会把船体结构设计成酒店那样。但国姓说要有酒店,就把机库挪出来做了酒店。
“这么做是因为...”唐十一回道,“这个酒店,对兰芳来说也是个战斗单位。”
“为什么?”
“山海会。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我们的食材,其实就是送给他们的。”
“啊...原来是他们。”
山海会。表面上是个厨师的同业行会,也经营连锁酒店。但实际上,他们是一个规模相当庞大的地下组织。他们,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统一战争中,蛮夷释放的炼金药剂不只污染了人,也污染了自己所处环境的动物。在世界各地被炼金药剂玷污的污染土地上,动物和动物互相嵌合,形成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种种奇异的生物。而山海会,把这些奇异生物视作山珍海味。
而山海会的【山】与【海】的意思,其实是来源自延平侯家代代相传的商帮——山海五商。山五商以金木水火土为名,海五商以仁义礼智信为名。二者共同构成了如今的山海会。
在兰芳公司积极拓展业务的同时,山海会可以帮兰芳公司处理那些不方便处理的事务,接待那些不方便接待的人。毕竟不管什么时候,“吃顿好的”总是个开会的好借口。
山海会由此与兰芳公司互为表里,二者都是延平侯的产业。
而现在,唐十一代表的唐门,似乎也开始与延平侯进行接触。
沈殿,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延平侯府真的通过扶植唐十一上位来控制唐门,那么延平侯府的力量也将变得空前强大。
沈殿并不打算干涉这件事。毕竟如果没有延平侯府的介入,唐十一恐怕很难在唐门的派系之争中幸存,更不用说成为唐门的新任龙头了。而如果唐十一没有拿到龙头棍,那他的船票也不好办。
为此,他也拿出了自己从来没有向外人展示过的,锦衣卫的玉牌。
“所以...诶。”唐十一用胳膊碰了碰他,“所以你真的是锦衣卫?”
“某种程度上是。锦衣卫是个世袭的身份,是个世职。父亲是锦衣卫,那我自然也可以袭职——当然,锦衣卫是天子的禁军,要袭职也得走完流程才行,你就当我狐假虎威好了。这玉牌,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不...”唐十一摇了摇头,“如今锦衣卫被裁撤了,承袭不承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知道你是锦衣卫的人,那你在江湖上的身份就大不同从前了。”
毕竟,曾经的锦衣卫,是唯一能够制衡腾霄卫的存在。
正如同户部与工部之间,朋党与清流之间的互相制衡一样,曾经的大内也分为锦衣卫与腾霄卫两个派系。
无论锦衣卫与腾霄卫,二者都是大内的鹰犬。二者都对群臣有巨大的威慑力。
然而和如今比起来,包括延平侯在内的朝臣们都会觉得,过去那段日子简直是放假。
因为锦衣卫好歹是人,会做人做的事。而腾霄卫是一群无父无母也无根的羽族宦官,他们完全无法沟通。因为除了效忠天子,其他的事情都对他们毫无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沈殿会觉得飞廉这样的腾霄卫会很奇怪,因为他身上有羽族前所未见的充沛情感。
在这群无情的羽族的监视下,朝廷的力量对比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依附于羽族宦官的“阉党”,正在缓缓起势,这是有识之士们都能够预见到的。毕竟飞天遁地神出鬼没的腾霄卫,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正因为如此,沈殿在亮出身份后就被获准来一起来晋见延平侯。
不过,进来一个人就行了。在沈殿和唐十一待在候见室的时候,沈渡已经准备去开饭了。今晚的宴会就是山海会主办的,除了火龙之外还有其他的菜,全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食材。
但说是要在这里等,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两个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诶。”沈殿开口道,“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了:国姓是不是,其实不太在乎核弹的事?”
“不应该吧...兰芳公司,应当很想要核弹。”
“你在骗自己。”
“...”唐十一陷入了沉默,也陷入了巨大的不安。
核弹的信息,是他谈判的筹码。作为大坂的地头蛇,他有充足的信心能完成任务,帮助延平侯把核装置拦截下来。这姑且,也算是唐门投入延平侯这一阵营的投名状。
但是现在,他有些拿不准了——因为国姓带了一整个航母战斗群过来,直接压到了大坂的面前。在这种情况下,国姓还真的需要唐门的投名状吗?如果不需要这一份,那唐十一恐怕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请来延平侯入局。
那麻烦可就大了。毕竟,延平侯也未必要支持他,完全可以支持唐门中的任意其他候选人。
“啊...沈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淡定,淡定。肯让我们进来,总得有些说法的——”
话音未落,候见室的门开了。
一个傍仔站在了门口——是兰芳公司的傍仔警卫。
“二位,请随我来。”他微微欠身,让开了道路。
两人跟随他走出候见室,走入了走廊尽头的双开门——
门内是一大堂。
抬头迎面,有一块朱漆挂在大堂的深处,上书【蘭芳】二字,底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众多卫兵侍立齐后,又有一副对联刻在旁侧:【南山開壽域,東海釀流霞】。
上面的兰芳,即使兰芳公司。兰下面的南山寿域、东海流霞指的就是山海会,也指当年国姓成功受封南洋,开辟万顷波涛的伟业。
然而,这大堂里却没有延平侯本人。
两人正觉得的奇怪,紧跟着两人一起进来的——郑福川也进来了。
他满头大汗,显然正为眼下的事而窘迫。而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名相貌与郑福川相仿的中年男子。
郑福升,长崎郑氏的家主,郑福川的父亲。
“父亲,就是这两位了。”
郑福升走到两人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在二位面见延平侯大人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要询问——除了那个核弹之外,你们二位是否听说过另一件运送到大坂的秘密武器。”
听到这里,沈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腾霄卫飞廉来大坂寻找的东西,似乎与延平侯要寻找的东西一模一样。
而且,那东西几乎可以肯定,与飞廉本人有莫大的关系。丢失那件东西,才会让他呈现出迥异于其他羽族的丰沛情感。
那件东西,值得让延平侯带着大舰队来争夺。
这也就意味着,那件东西也值得沈殿去调查一下了——至少在他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打算让别人介入这件事。
“秘密武器?”唐十一诧异道,“没听过啊。”
和做好了准备的沈殿相比,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实话告诉二位。”郑福升看了看二人,“我们有明确地证据证明,二位在昨夜与腾霄卫进行过接触。”
“???”唐十一震惊道,“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们两个都在海东巡检司的会议室里面蹲着,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闻言,沈殿倒是冷笑了一声——他知道,有趣的事情来了。
郑福升摇了摇头:“不,我们有证据。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赶快说出来。否则的话,我方会怀疑你们的诚意。”
“啊这...”
“没有的事。”沈殿忽然开口介入,“如果有证据,就尽管拿出来吧。但你们拿不出来的,因为这件事不存在。别问他了,当事人是我。”
“这与情报相符。”郑福升点了点头,“情报显示,直接与腾霄卫接触的人是你。那么,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我再重复一遍,我昨天晚上没有见过腾霄卫。”
“等我们说出原因,一切就晚了。”
闻言,唐十一赶忙冲他猛地使眼色——他是真的不知道沈殿有没有数他只知道,自己搞不好要完蛋。
“那就说吧。”沈殿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的证据是什么呢?”
“你当真要我说?”
沈殿摊开手:“说吧,我等着。”
郑福升看了他一眼,不得不开了口:“我们有情报显示,当天晚上有一名傍仔安保人员遇害。据说,那名傍仔的头颅被砍下来了。这似乎是腾霄卫杀人常有的策略,所以我们判断...”
“人头是我割的,有问题吗?”
“你割的?!”郑福升提醒道,“动机呢,你的动机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防止泄密了。你知道刑部有洗冤科的狐族可以通灵吗?如果要完成任务,当然是要杀人灭口,再把头颅也割下。就是锦衣卫的手段。”
“杀人的方法。”郑福升追问,“你是怎么杀掉他的?我们非常关心这一点。”
“一种特制的环形兵器”沈殿答道,“当时我就蹲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然后,我用那件兵器取走了他的人头。”
“关键就在这里!”郑福升直视着他,“取走人头的兵器,其实是血滴子吧?!但是血滴子明明是腾霄卫的兵器不是吗?为什么,你会使用腾霄卫的武器?”
“答案还需要说吗?我杀过一个腾霄卫。”
“???”郑福升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作为天子的鹰,腾霄卫的武力之强大,足以让朝廷将相们为之汗颜。寻常的防卫在他们的突破力面前形同虚设,而被他们杀掉的人连头颅都不会剩下,简直是可怕至极。
这样的可怕的腾霄卫,竟然可以被沈殿击杀吗?
“不信吗?看看这个好了。”沈殿拿出了一块黑色的玉牌,“如果你认得,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腾霄卫的令牌?”他认了出来,这种黑色的玉牌正是来自藤椒味的,上头【出京不用】四个金字,正是用来进出大内的门禁所是用的字体。
郑福升点了点头:“不愧是锦衣卫的手笔。我就知道,只有朝廷的鹰犬,才能战胜朝廷的鹰犬。不愧是传说中的...火鹰。”
郑福升念出了那个名字。
火鹰是个代号。毕竟,沈殿胆子再大,也没有用真名接单的时候。他在大坂的地下世界执行任务时,就通过中间人接单,并且以【火鹰】是个代号来对外沟通——不过【火鹰】是两个人,这件事还是秘密。
要问的事,已经确认过了。郑福升站了起来;“请在此等候。”
说完,他径直走出门去——半晌,他又从原路返回,走到【蘭芳】二字的牌匾下。大堂内的卫兵一齐肃立,沈殿和唐十一见状也站了起来。
郑福升面向大门高声宣告:
“大明翼天翊运钦承祖业推诚宣力武臣,前军都督府大都督,领五路兵马宣慰使,特进光禄大夫,武英殿大学士,兼福州、建州大都督,总督南洋等处兵马,上柱国,延平侯,国姓钦鸾公,宪驾莅临!”
延平侯郑钦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