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询问,飞廉沉默不语。
“没听明白吗?还是说,这里有外人,你想要装作没听见?我就再重复一遍——飞廉大人。耀阳大人要我带来她的问候。她说:别来无恙。”
飞廉大人?
沈殿倒是第一次看到有其他羽族和飞廉进行对话。他其实并不知道飞廉在羽族中的地位。
但现在看来,他的地位似乎相当之高。高到可以被眼前这位站在高处的“飞将”尊称为大人。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飞廉看着远处,“我们已经在各自的路上,走得太远了。”
“您,还是有路可以选。比如,重新归顺于耀阳大人门下。五景星的位置一直为您留着。10年前,耀阳大人还不是中常侍,你们都没得选。现在,她已经掌握了整个紫禁,你们两人联手就可以将金刚地球...”
“你不明白。”飞廉打断了她,“她,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我,也一样。多说无益。动手吧!光宙!”
“是飞将·光宙!工作的时候,叫我的职称!”远处的桅杆上,身披白羽的羽族的声音变得越发凌厉,“既然你执意要与耀阳大人对抗,不念及往日种种。那么,按照耀阳大人的要求,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耀阳大人说,让你先跑5分钟!”
沈殿在旁边愕然地听着,因为他发现,这似乎还是家庭伦理剧?!
五景星之首,也是整个羽族的首领,耀阳,似乎和飞廉在过去有一段“奇妙”的关系。照此推算,如果飞廉是凤凰的父亲,要么耀阳很有可能就是凤凰的母亲——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是现在看起来八成就是了。
而在凤凰的问题上,飞廉与耀阳似乎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线。
飞廉自然是选择了反叛。他开始与锦衣卫合作,成为了羽族的对手,试图从外部解救凤凰。他只差一步就可以完成自己的目标了。
而耀阳,似乎选择了从内部改造羽族。或许是借助了凤凰的力量,她在羽族内部一路青云直上,竟然坐到了五景星之首的位置,成为了执掌天子印绶的司礼监掌印将军【中常侍】。她已经是整个羽族内廷实际上的统帅,相当于外廷的内阁首席辅政大臣,简称内阁首辅——那目前是吏部的首脑的位置。
她的位置,似乎已经到头了。然而...他和飞廉的对立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选择要改造羽族——但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做,至少从飞廉看起来是这样。她不但什么都没做,反而成为了整个体系的一部分。有可能,还是整个体系中最坚固的一环。
而光宙...
这位自称为“飞将”的强者,似乎也曾经是两人的旧识。如今,也是她带队来把飞廉抓回去。
那这三个人的关系...
沈殿不好多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样下去八成是要出大事的——
而飞廉的表情,似乎也一点没有动摇的意思。
“让我跑五分钟?光宙,你还真是没有长进。看看这是什么。”他从背后掏出了煞能武器——这是被天子严令禁止发展,但还有少数未被销毁的强大兵器。
不管是煞能步枪还是手枪,恐怕不是羽族的肉体可以抵挡的——哪怕是毛人坚韧的肉体也不行。
刚才那些傍仔,虽然身负重伤血流如注都不会死,但如果整个身体都被巨大的爆炸吞没,那他们的韧性也就无法发挥作用了。
这也是为什么,羽族曾经在实战中大规模列装了煞能武器这样威力和爆炸范围都相当巨大的武器。因为对付那些皮实耐揍的毛人,只有用湮灭的大爆炸才能确保击杀。
能够击杀毛人,那么击杀羽族也是更简单的事了。因为羽族对杀伤的抗性显然比毛人要低得多。
“你想说,我没有长进?哈!没有长进的是你,飞廉大人。我知道您有煞能武器。我们这些大内禁军受限于天意,不可以使用煞能武器。但是如果你真的执意要与我们对抗,那么五分钟后,就让你看看羽族技术在这10年来的长足进步!”
...
走下楼梯的路上,气氛有些尴尬。
因为飞廉也不知道羽族目前的技术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毕竟,他先前以为羽族至少要2个小时才能抵达现场,但羽族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这种技术,十年前的他是不敢想象的。似乎正是因为凤凰的存在,让羽族的技术获得了跨越式的发展。
而将这种技术转化为武器,正是光宙胆敢直接与飞廉叫板的底气。
“诶,飞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耀阳确实是我的妻子,凤凰是她的女儿。”
“还有...”
“光宙是耀阳的后辈,她们是从同一个孵化器里相邻的蛋里孵化出来的,所以算是异父异母的姐妹。所以她其实对我们的关系很不满。”
“还有...”
“是的,我们路线不同。我们曾经都希望凤凰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都希望凤凰能够成为羽族之主。但她认为,羽族可以从内部改变,这与我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我认为羽族不可能从内部改变。事实,确实如我所料。被改变的其实是她本人,羽族的众志从未发生过动摇。如今,羽族已经把凤凰‘出售’给了工部——虽然我不好说这种‘出售’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买卖,但他们已经开始把凤凰当做筹码来进行交易了。”
“原来如此...”
飞廉看了过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沈殿摇了摇头,“你们的事情,还真是复杂啊...”
沈殿注意到,这些羽族与传说中那些冷酷无情的残忍杀手不同。他们虽然确实是残忍的杀手,但他们并非冷酷无情。他们的情感,似乎非常地丰沛。甚至...还有些浪漫。
“这是理所当然的。”飞廉回道,“亚人,毕竟也是人。不同的脑部结构确实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但我们的心灵就需要被爱来填满——那位我们给烙下雏鸟印记的天子,他从未亲自露过面。这意味着,所有的羽族在情感上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种情感上的空缺,加剧了羽族对浪漫与爱的需求。这是填补空虚的唯一方式。因为强烈的爱,可以驱散孤独。
羽族渴望强烈的爱,甚至会有一些戏剧化的过激行为。这让羽族有时候表现得超凡脱俗,疯疯癫癫,乃至于不可理解。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疯狂之下,确实透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美。而羽族,确实有用强大的实力将这种残酷的美学付诸实践的能力。
血滴子,就是其中的一种方式。用花瓣一样的兵器取走带血的人头,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足够美丽了。
“羽族...真是奇妙的存在啊。”
一边下着楼,飞廉一边沉声道:“我的这些同胞,有时候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怕...我想,他们确实是有一些秘密武器还没有施展出来。如果我们在几分钟内找不到凤凰,我们恐怕很快就会知道那种武器是什么了。”
从飞廉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乐观还是紧张。不过从他的下楼的步伐来看,他似乎确实是相当坚定。
“所以,飞叔你知道要怎么走?”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去打得热闹的地方就可...”
话音未落,一枚爆弹从两人中间擦过。飞廉侧身躲避,才堪堪避开那枚炮弹的轨迹——
然后他便以迅雷之势用披风把沈殿罩在身前,挡住了背后打来的破片。
然而前方又是一串火链接踵而至,似乎有人在狭窄的舱段里使用了重机枪。
飞廉一个飞扑,就让两人一起趴在地上。
“这里,就是很热闹的地方了吧...”
“嗯。”飞廉点了点头,“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探探路。”
“诶!等下,我在这里要是被流弹打中了怎么办?要不我先去楼上躲躲?”
“这个,给你。”飞廉拿出了一枚龙鳞——这龙鳞,是他从金拱门的锦衣卫那里调动来的珍贵物资,专门用于这次行动。
“等等,这个是给我的吗?”
“我当然不需要这个。我是为了你才要的。毕竟,你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啊。我的任务,就是护送你到凤凰的面前。如果你倒在这里而我活下来了,这将毫无意义。”
“那这个龙鳞的作用是?”
“看好了。”飞廉把龙鳞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如同水波一般晃动,他整个人的身形立刻便消失不见。
“这是?!”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的力量是变化。即使是一小片龙鳞,也有遮蔽身形的效果。”
凤,羽族之长。
龙,鳞族之长。
就像凤凰的力量在翎羽上一样,龙的力量就表现在鳞片上。
和暴戾的羽族相比,来自龙的力量要显得更加隐蔽,因为这种力量的本质就是变化与顺应。
“这种力量其实不只是隐身而已。”飞廉沉声道,“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和你解释清楚,你暂且当做隐身的鳞片用好了。只有一点是要注意的——不要接触高温。”
“明白。但是,接触了会怎么样?”
“会融化的。龙的变化不能被高温灼烧,所以你尽量往阴凉的地方站。”
“明白了...”沈殿说着,就把龙鳞贴到了自己的头上。
清凉。
一股令人舒适的凉意从额头扩散开来。
舒适,极度的舒适。
那是一种,舒适得让人想要放弃这个世界,只想要呼呼大睡的,极致的惬意。仿佛整个身心都可以嵌入到这冰凉的水晶宫中,让人只想要蛰伏在浩瀚的海底,不想再升腾...
“诶!醒醒!!!”飞廉一拳直接拍在了沈殿的背后。
“咳!咳咳咳!”沈殿被打得咳嗽了出来,“刚才怎么了?我...我好像快死过去了!我感觉我刚才要是闭眼了,恐怕就真的死了吧!”
那是一场水晶之梦。如果沈殿没有被及时唤醒,那么在这片龙鳞的包裹下,他就可以进入凉爽的夏夜,进入到无忧的安眠中。
那其实和死也差不多了。
“不是死,但是和死也差不多了——顺便,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世界上没有龙族出现了。对龙来说,蛰伏起来才是他们的愿望。或许有不少龙潜伏在我们的社会中吧,但他们都太低调了。”
“但是这龙鳞的力量,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所以我和你说了,它的力量绝对不只是‘隐形’这一条。它其实是靠让你在这个世界中隐遁,来完成你的隐形。所以,用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沉溺其中。所以,我也建议非必要的时候不要使用它——连我都不知道能否从那种水晶之梦中苏醒。”
毕竟要是真那么好用,飞廉从一开始就把这鳞片戴上了。也正是因为它难以控制,所以飞廉才把鳞片保留到了必要的时候才掏出来。
“总之,你自己收好...我去去就回。你可不要死在这里了啊。”
“明白。”沈殿比了个拇指。
“好...那么,临走之前,按照之前的约定——给我一管。”
沈殿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自己的一管血清:“诶...飞叔,你之前被打中的样子,你没忘记吧?”
“放心吧,我就是被打中了一次,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么好用。总之,按照光宙的说法,你就在这里等到五分钟好了。五分钟之后...”
“五分钟后,你要是没有回来怎么办?”
“戴上龙鳞。”飞廉嘱咐道,“到时候,一定要把龙鳞戴上。我和你说过,龙鳞不只是可以隐形而已,当然也不只是会让你无忧的安眠。我不知道光宙会使用什么样的武器——但相信我,无论如何,这枚龙鳞至少都能救你一命。不到威胁解除,尽量不要出来。”
“等下!我要是睡死过去了,和被打死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区别在于被打死了就是死了。因为龙鳞而进入水晶之梦,其实是生死不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