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晚的“血腥”场面,今早起来时,刘备能明显感受到众人的话语少了不少。
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不过,此前话语极少、独来独往的寇破奴却一反常态,竟一大早起来主动去喂马。
这一切,刘备皆看在眼里。
寇破奴此人身手绝不简单——刘备细心留意过,此人不仅身材健硕,步伐稳健,而且双手都布满老茧,再加上一双轻微的罗圈腿,光是这些加在一起,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其人态度突然之转变,或许真是他最后那几句话起了作用?
不过,刘备没纠结这些。
简单用过朝食,众人继续赶路。
按照昨日与张亥、吴季二人商议的,今日他骑马在前,以为哨探。
就在刘备跨马将行之时,寇破奴又主动上前,抱拳道:“刘君,俺愿同往!倘若遇事也能多一人周旋。”
“如此甚好。”刘备点了点头,朝吴季说道:“季兄,将马与弓箭皆予寇君。”
吴季本想劝到一二,但他见刘备自信的眼神,便不再说什么了。
反正他现在不管是骑马还是开弓,皆稀烂得很。
寇破奴见刘备如此信任,心中一暖,嘴上虽无一言,却认真向刘备施了一礼。
缰绳很快交到了寇破奴手中,后者非常麻利地翻身上马,然后又接过吴季递来的弓箭,顺手负于身侧。
“走吧。”刘备一马当先,策马前行。
二骑拐过河岸边的低矮草丛,便可见前方两岸谷地顿时开阔起来。
一路上,两人控制着马速,不时停下做着记号,方便后续吴季、张亥等人赶来。
期间,寇破奴也放下防备,主动与刘备交谈起来,并述说着自己的过往。
原来,寇破奴的确有胡人的血统,其父是汉人,母亲是乌桓人——正如前面所说,在边地,胡汉混居,通婚是常事。
然而,其父在他很小之时便去世了,他只能跟随其母改嫁。
改嫁的对象是个乌桓人,开始对他还不错,可后来,他母亲给他生了个弟弟,从此他继父对他轻者辱骂、重责殴打,甚至还想将他卖掉。
也是在他母亲的苦苦哀求下,他才幸免。
他十三岁那年,他母亲也去世了。于是,他便逃出来独自生活。
为了活下去,掏鼠洞、摘野果、挖野菜、捕鱼虾……总之,想尽一切办法填饱肚子。
再后来,他被他继父带着一群乌桓人抓住了,然后卖给了鲜卑人做奴隶。
放羊牧马、砍柴割草……也是在这时候,他学会了骑马,也学会了射箭。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汉人!
对,是汉人!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是汉人!
数年以后,他在一次鲜卑人寇边之时,寻了个机会,逃回了汉地。
为了生计,他常以打猎为生,偶尔也帮人干些活计。
经过两三年的努力,他攒了些钱,为自己起了间茅屋,准备娶妻生子——他已看上了里中一户人家的女子。
岂料,就在他准备提亲之时,那女子被一乌桓小帅看上,使计将其掠走。
随后他去护乌桓校尉府告状,反被冤枉杀人而入狱,判处弃市之刑。
今岁朝廷北征鲜卑,诏令他等极刑犯减死一等,发为弛刑士。
刘备没想到这寇破奴的遭遇竟如此坎坷,不由唏嘘不已。
怪不得他一开始性情谨慎、沉默寡言。
随后,刘备也将“他”从小失怙、与寡居的母亲相依为命,后来又以织席贩履为业的经历告诉了寇破奴。
或许是两人从小皆遭受冷眼嘲讽之故,一路上两人竟是相谈甚欢。
到了这时,刘备已经喊寇破奴为“破奴兄”了,“你这‘破奴’之名,是何人所取?”
“俺自己。”或许是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寇破奴脸上有些黯然,“俺本无名。偶然的机会,听一戍边老卒讲述起孝武皇帝时赵破奴的事迹,俺便以此为名。”
赵破奴也曾流落匈奴间,后归汉建功封侯。
寇破奴也曾流落鲜卑……
刘备顿时了然:“破奴兄既有此志,或许将来亦可封侯拜将。”
“刘君说笑了。”寇破奴苦笑。他内心清楚得很。
封侯拜将,谈何容易?
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两人在交谈中,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昨日刘备所见前面的那座横向走势的台塬。
刘备记得,在这座台塬的北侧,亦有一条河流。
又行了数里,那条河流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其名他自然也不知晓。
和他昨日猜测一样,两条河流不出意外地合二为一了。
看着奔腾而去的流水,寇破奴愣了一下,随后又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在确定无误后,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刘君,俺知道这是何处了?”
“什么?”刘备来到河岸边,刚蹲下准备洗把手,听到寇破奴的话,直接弹起,回头看向寇破奴,追问道:“破奴兄,你知道这是何处?没认错?”
“错不了。”寇破奴连连点头,“刘君,俺此前来过此处,鲜卑人唤作乌洛谷。这其实都不重要……”
寇破奴又指着从横向台塬北侧流出的河流,继续道:“刘君,你看,北边汇入这条小川叫歠仇(chuo chou )细川,而俺们眼前这条,便是歠仇水!”
刘备看着激动万分的寇破奴,却是一头雾水,并未领会到对方激动的点,“歠仇水?”
“没错,歠仇水!当然,这是鲜卑人和乌桓人的叫法。咱们汉人叫它于延水!”
刘备突然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此水通塞内?”
“正是。”寇破奴继续道:“于延水可至马城境内。”
刘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儿般灿烂。
他就说嘛,他隐隐觉得此河流会通塞内。
“那此地离马城还有多远?”刘备又立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不足百里。”寇破奴不假思索地回道。
“好!太好了!”刘备顿时喜笑颜开。
他真是高兴,这数日以来,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距离汉境还有多远。
这种获得确切信息的感觉,极其令人安心。
刘备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笑着说道:“那我们便在此处等张公他们好了。”
“好。”寇破奴点点头,便牵着马儿到岸边吃草、饮水。
刘备则走向了旁边的大白草丛,也就是芨芨草。
此草体型巨大,一丛能长二尺到八尺高,整墩紧实粗大,秆干坚硬。此时正值秋后,通体发白,多生长在这山脚河滩、山沟平缓地带,山顶少见。
岑参诗句“北风卷地白草折”写的就是它。
而这芨芨草,用处广泛,可用来编草履、草帘、辎重囤粮围挡,边塞的士卒、百姓都很常用。
刘备过来,自然是想收集一些,好拿回去闲时编草履——毕竟,回家的路途,就算入了塞,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