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晡时分,暖洋洋的。
不过下一瞬,一阵北风袭来,道旁的榆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所剩不多的枯叶又簌簌掉了一地。
刘备缩了缩脖子,他终于把简雍给撵上了。
“宪和,这不符合礼数。”刘备想了想,就算要娶人家,也不能这么着急,也得按礼数来。
“我岂不知?我只是去看那野市中有无酒沽罢了?”简雍白了他一眼,随后又咧嘴一笑,“嘿嘿,玄德,你还说不愿,你分明迫不及待啊?”
“宪和,你真是……”刘备哭笑不得,他是真服了简雍这张嘴了。
所谓野市,便是乡野离城邑较远的地方,百姓与游商们自发而形成的交易市场,一般规模较小,也没专门的管理人员。
三人快步走进野市,随意打量着沿道一些售卖摊位。
铜镜、陶罐、竹木器具、粗制麻布、鱼、鸡、枣、栗……
也算是应有尽有。
不过基本上都是普通百姓所需的寻常之物,价格低廉,质量也一般。
最吸引简雍自然是那沽酒摊子,一个酒保模样的年轻人,在不停吆喝着招揽生意。
简雍怀里揣着钱,阔了,于是大摇大摆、装模作样地走了过去。
那酒保见有人朝他这摊子走来,连忙迎了上去,热情招呼着:“这位郎君,可是要沽酒?”
简雍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酒保一愣,不明所以。
简雍却道:“吾欲沽酒,不过吾这嘴有点挑呐……”
酒保一听这语气,以为是哪家富家子弟,不过一看对方穿着,又不太像。
酒保又怕对方真是沽酒的客人,不敢得罪,于是笑道:“要不郎酒尝尝?”
此言正中简雍下怀,不过他脸上却还是装模作样一番,沉吟片刻,点头道:“行吧,就尝尝。”
酒保脸上顿时堆出灿烂的笑容,动作麻溜,取了打酒的竹器,舀了些许递给简雍。
简雍闻着酒香,整个人顿时便精神了,当然,样子依旧要装模作样一番,细细把盛的酒喝完,这才咂巴了下嘴:“此酒太浊,可有更醇厚之酒?”
酒保一听,心头一喜,看来对方真是懂酒的。当下又舀了另一种酒,然后满脸期待的看着简雍:“郎君以为如何?”
“还是不行。”简雍摇了摇头。
酒保只得换上第三种酒,也是他这摊上最好的酒了,然后问道:“此酒清冽醇厚,可能入郎君之口?”
“汝这酒皆不行啊。”简雍把竹器还给酒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上去大为失望的样子,就要转身离开。
“不许走!”那酒保登时也明白过来,绕过摊子,一把将简雍拉住,厉声道:“你这厮没钱沽酒,还想白喝不成?”
简雍却丝毫不慌,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晃了晃,铜钱在袋中撞击哗啦啦作响,冷笑道:“撒开!汝酒不堪,欲强卖乎?”
酒保还要争辩,简雍却一把挣脱,扬长而去。
等走远了几步,简雍这才大笑起来。
而刘备却被不远处的一男子吸引住了。
这人打扮虽朴素,却与其他商贩显得格格不入,既不像其他小贩那般叫卖,也不招揽客人,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并且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此人戴着竹冠,看来是个士人子弟,家境与他估计差不多,大概也是落魄了。
刘备暗想着,走了过去。
却只见那男子身前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摆着一卷竹简。
卖书?
刘备有些吃惊。
在这个纸质书籍未普及的时代,寻常百姓家中能有一卷书,都视为珍宝的,这是要当做传家宝传承的,更别说卖了。
而到了卖书的境地,往往是家贫无以为继了,迫不得已才会卖书。
《拾遗记》中就有记载:洛阳士人王溥,家贫不得仕,乃挟插笔竹筒于洛阳市肆佣书。
也就是在洛阳市市中摆摊,现场抄书、现场卖,以佣书为生。
这样的例子也并不少见,比如班超少时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
也不知这男子卖的是家中旧书还是自己抄录的书手卷?
而且在这野市上售卖也是……怎么说呢,叫“有想法”吧?
“敢问足下,此简可借吾一阅?”刘备拱了拱手,开口问道。
“无妨,足下请便。”那男子见有人来,微微拱手示意,算是回应了刘备。
刘备从草席上拿起书简,打开随意翻了起来。
一看就是旧简,串竹简的麻绳都有些起毛了。
“吴子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德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
嗯?
刘备眼睛一亮,这是《吴子》?
他继续往下看,
“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
好家伙,还真是兵书啊!这可是好东西,非常难得啊。
虽说他前世是弓马爱好者,也玩了不少策略游戏,某抖某果也没少刷,但这是真实的世界,往后乱世来临,是真实的战争,可不是游戏里的“过家家”。
真正的军事理论,符合这个时代的兵法才是最重要、最实用的东西。
这正是他需要的。
也不是说,看了几本兵书,就能够带兵打仗,战无不胜了。
而是开阔眼界,从理论上知道怎样去组织、训练一支军队。
这比慢慢摸索要好得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实践中去总结。
刘备对手中这卷兵书,已然动了心思。
“敢问足下,此书可是《吴子》?”
“足下识得此书?”那男子眼神中终于有了光彩,颔首道:“不错,正是《吴子》,只是只有此一卷,残缺不全。”
“残缺不全啊……”刘备喃喃低语,有些可惜。
“不敢瞒足下,此卷还是祖上抄录而来,一直珍藏至今,只可惜未有全本。”那男子微微轻叹一声。
“那此卷足下是卖还是质?”刘备追问道。
“卖。”那男子说“卖”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有些迟疑,显然舍不得。
是啊,谁又舍得将祖传之物卖掉呢?而且此物还是书简!
“足下既卖,为何不去城中书肆,反而来此?”
那男子听刘备此言,沉默不语,半晌后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已去过,无奈无人问津……来此也是想着碰碰运气罢了。”
原来如此!
居然没有识货的!!!
刘备又问:“不知此书售价几何?”
“四十匹缣。”那男子答道,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这要价太高,所以声音很小,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缣,也就是中等的绢,幅广二尺二寸,长四尺,重二十五两。在幽州地区,平常价在七百钱到八百五十钱之间不等。
而如今嘛,北边打了大败仗,边郡幽州的物价已经受到了影响,开始往上浮动,一匹缣估计要八九百钱。
品质更高的素(精白绢)与练(熟绢)则涨得更凶了。
“四十匹缣?”刚走过来的简雍一听,吓了一大跳,“还是残卷?!”
这个价也出乎了刘备的意料,四十匹缣算下来,至少得三万多钱。
怪不得没人识货!
这钱他能拿出来,只是这要价的确太高了。
那男子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像简雍这般的反应了,咬了咬牙道:“最低也需三万钱!不能再少了。”
“三万钱还是太高。”简雍对刘备摇了摇头,就要拉着他走。
刘备想了想,三万钱买一残卷,确实太贵,不过他又很想买下此书。
沉吟片刻之后,又问:“足下卖此祖传书卷,可是有难言之隐?”
那男子一怔,犹豫了半晌,长叹一声,点头道:“实不相瞒,内兄被人陷害入狱,不才欲救之,奈何家中也不殷实,这才出此下策……”
闻此言,刘备、简雍大为震动,彼此相视一眼。
居然是卖书救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