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之北是邙山,邙山之北是大河。
孟津则是如今整个天下最繁忙的渡口了,甚至没有之一。
此时渡口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岸边停靠着车马,正等候着渡船的到来,这些车马的主人一看就是显赫人家。
天色阴沉沉的,看着就要下雨的样子。
邮人、商贾、游士、普通百姓等只得挤在更靠下游些位置,一个一个焦急得不行。
等就算了,更可气的是上风口飘来的牛马粪便味,着实令人作呕。
但他们面对权贵,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更远处,立有一座营壁,插着赤色幡帜,此时没风,正耷拉着。
望楼上还挂着一面没有升起的白幡,呈长方形,这玩意儿叫做表,在木框上紧绷着一层缯布,和边塞烽火台上的差不多,作用也一样,皆是用来示警,传递军情的。
这是津卒的驻地。
忽地,
“避道!”
“避道……”
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奔出一队骑士,皆身着缇色戎服、赤袴,外披裲裆铠,头戴武冠、配赤帻,腰悬環首刀,小腿上打着行滕,足蹬皮鞮。
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或持戟或提长铍,威风凛凛,着实让人羡慕。
等待船只的人群中有人惊呼:“快看!那是缇骑吧?”
“不错,是缇骑!也就缇骑才有这般气势和排场了吧!”稍有见识的人连忙回道。
有人啧啧称奇:“缇骑开道,也不知是哪位贵人回京……”
在议论纷纷的声音中,缇骑队伍之后是一辆双马轺车,车上立着两人。
一人佐吏打扮,负责驾车。
而另一人三旬上下年纪,相貌堂堂,头戴法冠,身穿皂色深衣朝服袍,领袖间由绛纱缘边,腰间佩绶束带,悬挂一把长剑,此时的他,目光平视前方,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这种气势大部分是其手中所持的八尺竹竿所赋予的,这竹竿上端束有三重牦牛尾旄,这玩意儿便是旄节。
所立之人便是代表大汉天子的使节,当年苏武、张骞等人便是手持这样的旄节出使西域各国的。
众人惊呼,怪不得有缇骑开道。
原来是持节使臣!
“是胡毋御史!”
有人认出了轺车之上的持节使臣,惊呼一声。
“那个胡毋御史?”有人疑惑,当即就问了。
“还有哪个胡毋御史?出身泰山胡毋氏那位!”
“原来是他!”旁边有人恍然点头。
在人群中的刘备正听得认真,但旁边的人就是不说人名。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在避讳人家的名讳,更不要说这种持节之臣了。
泰山胡毋氏?
刘备记在了心头。
轺车之后则是一辆槛车,车上囚着一人,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
不过可以看出此人身材高大,属于壮汉一类。
这是谁?
刘备心中刚发出疑问,人群中又有人低声惊呼:“那槛车中囚的人莫非是护乌桓校尉夏育?”
夏育?
刘备心中一惊。
果真是他?
差点让自己死在塞外的夏育?
也是让无数汉家儿郎已经埋骨塞外的夏育?
想到这,刘备往人群外挪了挪,想要看个清楚。
不过,那来回看了几遍,散发下那张脸始终看不清楚。
旋即,刘备又反应了过来,就算看清了那人面貌,他也不认识夏育呀。
罢了。
刘备摇摇头,不再多想。
槛车之后,还跟着两辆辎车,由随行的佐吏、徒卒押送前行。
过了好一阵,这支由持节使臣亲自押送的车队才上了船,渡河而去。
而刘备等人则在大河北岸排队等了许久,才得以渡河。
踏上河南之地,北邙山就在眼前了。
这北邙山绵延数十里,山势不算太高,却是雒阳周边天然的制高点。
在后世北邙山上埋葬着历代帝王将相,妥妥的权威风水宝地。
刘备也就打量了一眼,便继续跨马上了官道,朝着雒阳城而去。
他在买好马后,立刻去乡部办了外出手续,然后携带过所便从涿县出发了。
他是这个月初十出发的,今日十月二十八,到这雒阳地界,急速赶路的情况下,也用了十八天。
这一路上,他除了必要的食宿,便是一直在马不停蹄的赶路,而且是换着马赶。
这才用了极短的时间,赶到了雒阳。
若是寻常,可没这么快。
而代价则是,他这两匹马,掉膘严重,体能下降得厉害。
赶到雒阳是第一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见到卢植。
作为一个只是入了籍的游学弟子,想要见到卢植,还真不容易。
首先,他连卢植住在洛阳哪儿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的是,他师卢植此前在庐江平叛过后,被朝廷征拜议郎,而平时具体的任务则是与蔡邕等人一起校定《五经》,也就是后来的熹平石经。
至于在哪里校定《五经》,大概是在东观。
这东观在哪儿呢?在南宫之内。
这种地方,他刘备能进去?开玩笑呢。
所以,刘备最有希望见着卢植的机会,则是在卢植洛阳的居住之所。
刘备一路顺着官道,直奔夏门。
洛阳城北有二门,靠西的就是这夏门,同时也是洛阳的北门。
而靠东侧的是谷门,因为谷水从门前过,所以得名谷门。
夏门外不远便有夏亭,也叫万寿亭。刘备到了这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便决定今晚在此住下,顺便看能不能打听到卢植的住处,明日再入城中。
刘备来到夏门亭前,将过所递了过去。
夏门亭长接过仔细瞧了瞧,操着一口带有南方方言的洛阳正音,随口问了一句:“幽州来的?”
这亭长看上去年过四旬,露在赤帻外的两鬓有些白发,不过眼神却异常犀利。
刘备行了一礼,“回亭公,正是。”
“来游学?”夏门亭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备,将过所递了回去,眼神平淡,又问了一句。
刘备能感受到这亭长眼神中的怀疑之色。
这理由自然是为了应付他们乡部的有秩等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确是来找老师的。
“不瞒亭公,确实拜访我师。”刘备一脸诚恳。
“最好是。”
亭长瞅了一眼刘备牵着的两匹马,那意思很明显,谁游学拜访老师,还牵两匹马的?
这分明是为了赶时间,有急事嘛。
不过,夏门亭长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刘备的手续是齐全的。
“必不敢给亭公添麻烦。”刘备在亭长身后又补了一句。
那亭长闻言,回头惊讶地看了刘备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随我来。”
刘备看着夏门亭长的身影,心中暗想:
这夏门亭,地出要冲,往来官吏、商贾甚多,想必这亭长平素也听到不少消息,说不定此人便知道卢师所住的地方?
思定之后,刘备大步跟上,问道:“亭公,小子有一事请教?”
“嗯?”那亭长从鼻孔中发出一声,语气不冷不热,“何事?”
刘备一脸恭敬:“敢问亭公,可知议郎卢公私宅居城中何里?”
刘备见那亭长盯着自己又一番打量,忙补充道:“哦对了,卢公便是我师。亭公若知,还望相告一二,小子必有厚报!”
说着,便被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是他提前备好的,麻溜地递了过去。
那亭长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后看见刘备递来的布袋,脸色顿时温和了许多,若无其事地接过,迅速揣进了他自己怀中。
回道:“在步广里。”
说罢,便转身大步朝二门内走去。
而后,便有一名亭卒上前将刘备的马儿去喂养,而刘备则随另一亭卒前去登记。
当然,他就一普通百姓,亭中给马儿喂食水,自然不是免费的,得付钱!
这夏门亭就在进入雒阳城的官道旁,规模不小,比一般的亭舍至少要大两倍。
不过,即使这样,由于往来的商旅行人众多,在夏门亭夜宿的自然也不少,许多人只能露宿廊下,刘备便是其中之一。
好在的是,打听到了卢公的住处。
那二百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