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观老道面色难看。
他们人多势众,阵势也已经布成,若就此退走,日后这场法衣会难免会沦为笑柄。
可吴穹四年前便是炼虚合道大成,如今气息愈发难以看透。更何况,那两个派去黄花山探查水脉的同道至今未归,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老道心中权衡片刻,最后还是不肯弱了声势。
“此熊夺我法衣,今日若不留下赔礼,休想离开。”
吴穹听完,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贫道给了台阶,诸位不肯下,便怪不得山风雪滑了。”
他的衣袍之下,七十二枚法目同时睁开。
森森黄雾,艳艳金光。
森森黄雾,两边胁下似喷云。
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
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
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
栖霞观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七层霞光便从最薄弱的一点开始崩散。
一道、两道、三道……
不过眨眼工夫,笼罩山谷的阵势尽数破碎。
几名持旗道人遭到法力反噬,口中同时喷出鲜血。
为首老道身上的七霞法衣也被金光钉住,原本流转不休的霞气一下僵在半空。
黑熊精见状哈哈大笑,提起黑缨枪就要向前。
“吴道友,你神通好厉害,让俺也补上一枪!”
为首老道面色大变,将手中一青色符篆捏碎,而后将衣袖一挥。
山上的积雪也随着冲天而起,化为一道横贯山谷的白河,将栖霞山下的观众裹在其中,一口气送出数百里外。
“晦气,竟给他们跑了!”黑熊精一时傻眼了。
……
几百里之外,栖霞观的老道勉强在云中站住脚跟,回头望了望风雪之中,脸色十分难看。
旁边的中年道人捂着胸口,低声问道:“师父,就这么算了?”
“算了?”
老道看着已经粉碎的符篆,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一个百眼蜈蚣已经难以对付,如今又来了黑风山的熊罴与苍狼。”
“若他们当真结成同盟,凭我们栖霞观这点人手,再想取黄花山地底之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先回观中。”
“将此事传给你们师叔,请他早作决断。”
几人不敢多言,驾起残破霞光,匆匆消失在雪幕尽头。
……
吴穹并末去追。
栖霞观既然敢窥探黄花山,自然另有依仗。
今日即便将这些人全部留下,也很难斩断他们背后牵连,不如先把护山阵法布好,再查清来历。
他转身朝黑熊精与凌虚子拱了拱手。
“熊道友,凌虚道友,山门就在前面,请。”
凌虚子回了一礼,但是目光却在吴穹身上停了片刻。
他早就听黑熊精提过黄花山,只是黑风山中得道的妖修大多出身走兽,对于蛇虫一类难免存着几分轻视。
尤其蜈蚣生长在阴暗污秽之地,多因吸取毒煞之气修炼而成形,即使化为人形之后,身上仍然带着一股浊气。
眼前这位吴观主却完全不同。
收起神通以后,周身气机归于沉静,仿佛雪落深潭,不留一丝波纹。
单单这收放自如的手法就不是一般的妖王可以做到的。
三人驾云回到黄花观。
黑熊精一落到山门之前,就闻到了风中的谷香。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浓的灵气!”
他大步走过青石小路,看到积雪之下连绵起伏的金色谷田,脚步一下慢了下来。
外面还是大雪封山、朔风凛冽。
这里却因三阳金穗与灵泉彼此呼应,自成一片温润的小天地。
雪落田间,化作春水。
泉流过处,草木不凋。
黑熊精看了很久以后,才由衷地感叹起来。
“吴道友果然有着仙人般的手段。俺在黑风山住了几百年的光景了,除了松树比别的地方粗一些,蜂蜜比其他的地方甜一些之外,便再养不出什么好东西。”
“你这里倒好,连大雪落下来,都舍不得压坏一株谷子。”
“道友过奖了。”
吴穹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去。
“贫道只不过是顺着山性整理水脉,再用地里的谷物来滋养地气。”
“天地生万物,本就各有其时。修行之人若只知索取,不知归还,纵然占着一座福地,早晚也会将其耗成荒山。”
凌虚子听了之后微微皱眉,似乎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田边泥土忽然鼓起,一条遍布银色环纹的灵蚯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口中含着一团刚刚形成的灵泥,在田埂上转了一圈之后,把灵泥吐在了一株较为纤细的金穗根部。
那株金穗得到地气滋养,叶片很快舒展开来。
凌虚子的眼神显出一种古怪神色。
“这条蚯虫已经通了地窍?”
“它不修杀伐,只以疏土养田为道。四年下来,地窍虽然只开了三处,却能分辨草木所需,替灵田调理肥瘦。”
吴穹说话的时候又引来一道泉水。
泉水流过田垄,水中阴阳二气看似相反,流转之间却不争不冲,隐约已有水火既济的气象。
凌虚子俯身捧起一掬泉水,仔细感应片刻,再抬头时,神情已经郑重许多。
“一条毒虫能洗去浊气,不算太难。一座荒山能够在几年之内养成这般景象,才是真正的本事。”
“先前是凌虚眼界浅了,吴观主勿怪。”
说完之后,他竟然给吴穹行了一礼。
吴穹侧身避开半步,笑道。
“凌虚道友肯直言,便胜过许多嘴上和气、袖中藏刀之人。你与熊道友远来是客,贫道岂会为了几分初见之心计较?”
三人走入正殿,青罗七女早已煮好灵茶。
黑熊精先将背后的黑石丹炉放到地上,震得殿中茶水都荡起了一圈涟漪,而后又从袋中取出数只坛子,沿着墙角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俺亲手打磨的黑石丹炉,虽然算不得法宝,却耐得住地火长烧。俺答应过要给你带来,今日总算没有食言。”
“这些石蜜也是最好的,平时俺自己都不舍得多吃。”
吴穹看着满墙蜜坛,忍不住问道:“既然舍不得,如何一口气送来这么多?”
黑熊精端起灵茶喝了一大口,堂而皇之地说道。
“朋友之间,当然要送自己舍不得的东西。随手捡来的破烂,怎么好意思背几千里?”
吴穹听了这话愣了片刻,随后认真的拱了拱手。
“道友这份情谊,吴某记下了。”
凌虚子也把背上背着的药篓取下来了。
篓子里面装着百年以上的月阴草、风骨藤等等,最下面是几张发黄的古方残页。
“这些残卷是我早年在一处古洞府中所得,其中丹方大多残缺,我与熊兄参悟多年,也只补出三四成。”
“吴观主既然经营丹房,或许能够用得上。”
吴穹接过残卷,逐页翻看。
前几页记载的都是养神、壮骨的方法,虽然残缺,但是可以看出它的传承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