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穹把九曜纯阳炉托在掌心,看着炉身之上那九个彼此独立的火窍,忽然想起一事。
此炉既能收摄九种天地灵火,他又何必舍近求远?
黄花山地底,不正镇着一缕金乌残火么?
念头一起,他便再坐不住,当即起身出了静室。
此时东方才露鱼肚白,赤绫已经抱着九阳离火鉴等在廊下。
二人进入后山火洞,一路下行百余丈,只见那条地底裂缝比四年前宽了不少,丝丝赤金火气将周围玄石烧得近乎透明。
裂缝深处,一轮残缺日影被无数符纹锁在地脉之下。
虽只显露了一角,散出的光芒仍叫人不敢久视。
赤绫只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得元神灼痛,忙把九阳离火鉴挡在身前。
“师兄,这火脉还不曾真正醒来。”
“若是强取,会不会坏了根本?”
吴穹微微颔首。
“天地间的灵物与山中草木一样,取果不可伤枝,汲水不可断源。咱们只取禁制外溢出的一缕火气,给丹炉点个火种,不碰下面的金乌本源。”
他说话之间,已经将九曜纯阳炉祭在裂缝上方。
巴掌大小的丹炉迎风见长,化作三尺来高,九个火窍依次开启。
吴穹并指一点,第一处火窍正对着地底裂缝。
起初只有几粒赤金火星缓缓升起,随后火洞深处的热浪仿佛找到了归处,化作一条金线,徐徐投入炉中。
轰!
炉内骤然亮起一轮小日。
那火焰只有豆粒大小,内里却隐约映出三足金乌之形。
金乌展翼的一瞬间,剩下八处火窍同时轻鸣,整个丹炉陡然重了数倍。
一股纯阳暖意顺着炉身传入经脉,七十二枚日月法目也随之轻轻开合。
吴穹这才察觉,大日精气如同江中之水,金乌残火却近似源头第一眼泉,内蕴生灭之意。
所谓纯阳,也不只一个“焚”字,更有照破阴翳,催生万物之功。
若能借这一缕本源之火,使七十二枚法目各自蕴出阴阳变化,他的《玄牝法目篇》便有了更进一步的方向。
只取一道火种,不但让九曜纯阳炉开了第一窍,还照见了前路。
吴穹心中那份欢喜也随之落到了实处。
眼看下方古老禁制微微颤动,他立刻止住法诀,绝不多取半分。
“够了。”
炉盖落下之后,火洞里的热浪也就慢慢消退了。
赤绫有些可惜:“才取这么一点?”
“这一点足以点燃千炉丹火。取之有度,补之有法,才是长久之道。你每日以九阳离火鉴引一缕太阳精气入地,莫要伤了火脉根本。”
赤绫认真的答应下来。
二人回到地面时,晨光已经越过山脊。
吴穹没有耽搁,当即召集七女,将七杆阵旗落在灵田、丹房、藏经阁、火洞、灵泉、主峰与山门之前,又以离火宝鉴镇住中央阵枢。
七女一起运转法力,东方朝霞便化作七彩长虹,沿着山势没入草木石壁之中。
从山外来望,黄花观还是像往常一样清静幽雅。
若有外敌越过界碑,山路便会自行分作七重,迷神、阻气、锁魂,最后再入九宫生克。
这才算真正有了几分护山阵法的样子。
吴穹站在主峰上调整完最后一道阵纹,识海中也随之传来熟悉的钟鸣。
【七霞阵与离火宝鉴相合,黄花观已建立完整护山阵枢。】
【阵法可受地脉温养,随道场品阶自行提升。】
【尚缺:完整火脉一条。】
吴穹看完最后一行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如今金乌残火复苏只是早晚之事,一座真正的下品福地已然近在眼前。
他把阵枢交给青罗,叮嘱七女不得因为有了大阵便懈怠修行。
说到这的时候,他又望了一眼被关在柴房里的敖澜和蟹横江。
“这两个水族暂且不要杀,也不必苛待。每日给一碗灵米,莫让他们饿死,待我回来以后再行处置。”
赤绫有些不明白。
“这青蛟三番两次打上山来,为何不直接剥皮抽筋?”
“杀他容易,后面的麻烦却不会因此消失。”
吴穹淡淡笑道:“留着他,反而能让那位青玉河龙王投鼠忌器。何况龙身是宝,活着的龙总比死了的龙值钱。”
柴房之中,才刚刚苏醒过来的敖澜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又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
黑熊精与凌虚子早已在观前等候多时。
黑熊精穿着黑锦暗纹的七霞法衣,扛着一把长枪背着一壶酒,,颇有几分出远门的气派。
凌虚子仍是一袭素袍,背后药篓装得满满当当。
黑熊精见吴穹出来,抬头看了眼日头。
“你若再不来,俺都要以为那件宝贝把你装进去炼了。”
方才吴穹收取金乌残火时,地底火脉随之震动,赤金神光甚至透过山石映亮了半边峰顶。
黑熊精和凌虚子早就发现异常了,但是见七女神色正常,所以才没有贸然进入火洞。
凌虚子看了一眼吴穹空荡荡的双手,问道。
“方才那股纯阳气息,似乎不是九阳离火鉴所发。道友可是在火洞之中另有所得?”
“北俱芦洲凶险难料,总要多备一两件护身之物。”
吴穹神色从容,只将九曜纯阳炉说成黄花观祖师传承下来的遗宝,之前一直镇压在火脉之下,今天火脉复苏之后才勉强把它炼化出来。
凌虚子闻言微微颔首,并未继续追问。
仙家道统各有隐秘,法宝的来源更是关系到山门的根本,吴穹肯解释一句,已经算是没有把他们当作外人。
黑熊精却听得啧啧称奇。
“你们黄花观那位祖师倒是阔绰,给后人留下的好东西一件接着一件。早知道俺当年也该寻座破道观住下,说不定挖开后山,还能翻出几件先天灵宝。”
凌虚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以你的性子,便是真有祖师遗宝留下,多半也早被你换成酒肉吃了。”
黑熊精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把黑缨枪往肩上一扛,闷声催促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赶路要紧。”
“嗯。”
吴穹把九曜纯阳炉往袖中一收,回身看向山门。
七女立在霞光之下,银环灵蚯从石阶边探出半截脑袋。
如今灵田、丹房各有人照料,又有七霞大阵护山,黄花观终究不再是那个风一吹便四处漏雨的破道观了。
“守好山门,等贫道回来。”
吴穹抬手一礼,黑熊精与凌虚子也各自拱手。
三人脚下生云,迎着北方罡风升入高空,很快越过黄花山最后一重峰影。
……
北俱芦洲相隔何止万里,三人白日驾云,夜间寻山落脚,一连走了三日,眼前山势渐渐低缓,河泽却多了起来。
这一日午后,三人才经过一片黑石岭,前方忽然涌来一团黄烟。
那烟不随风散,只在云路上铺成土黄长墙,烟中砂石滚动,竟有污秽法力之效。
黑熊精抬枪一挑,喝道:“哪里来的腌臜烟气,也敢挡你熊祖宗的路?”
“此路乃我兄弟所开,来往之人皆要留下买路之物。尔等擅闯,怎么反倒怪起主人?”
黄烟左右随之涌出寒雾与赤火,三股妖气彼此勾连,转眼封住方圆十余里。
凌虚子眼神微凝,冷冷道。
“都是炼虚合道之境。”
妖族之中,炼神返虚便可尊称大妖。
到了炼虚合道,精气神混一,只差日后渡过天劫便可成仙,故又称渡劫妖王。
三个妖王结伴拦路,难怪附近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黑熊精不惊反喜,黑缨枪在掌中转了一圈。
“赶了三日路,骨头正痒。你们三个一起上,省得俺一个个点名。”
“好大的口气!”
黄烟下沉,显出三个额生黑角的妖王,分别自号辟尘、辟寒、辟暑,乃是从极西之地迁来的犀族兄弟。
吴穹听到这三个名号,心中不由一动。
辟寒、辟暑、辟尘,又同是犀牛得道,莫非就是西游路上金平府青龙山玄英洞里的那三头犀牛精?
眼下唐僧尚未西行,三妖也还没有占山冒充佛祖,反倒先做起了劫道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