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穹将目光投去:“道友何以见得?”
“龙族嫁女,最重血脉、门第与水府根基。万圣龙王却刻意说不问出身,不分仙妖,只求神通广大之辈,本就有些不合常理。”
凌虚子轻声分析道。
“他又舍得为每一位来客送出一件宝物,这份代价已远胜寻常招婿。若只是替女儿选一位道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如今看来,他真正要挑的不是驸马,而是一柄能够替他破开金光寺佛门禁制的刀。只要那柄刀足够锋利,最后是否真把女儿嫁出去,反倒是其次。”
黑熊精冷笑一声。
“那老龙说什么共参大道、共图水界基业,原来是要人先替他偷宝。成了,佛宝落入碧波潭。败了,金光寺也只会去找那位新驸马。”
吴穹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原本西游之中,祭赛国佛宝舍利正是被九头虫与万圣龙王盗走。
看来这场擂台招婿,从一开始便是万圣老龙替那桩谋划准备的。
只是老龙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广发金贴,最后竟真招来了一头九首凶禽。
三人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鼓响。
整座水晶宫微微一震,殿前数百丈水域随之向两旁退去,露出一座以白玉铺成的宽阔擂台。
龟丞相手捧金册,站在擂台边缘朗声说道。
“今日比试只论神通高下,不许坏人元神,不可伤人性命。若有哪位英豪愿意先行下场,碧波潭另赠上品避水珠一枚。”
声音方落,一个生着赤红鳞甲的海外妖王便跃上擂台。
“我来!”
此妖自称赤鳞大王,居于南海之外,手持两柄分水刺,一身妖气已经到了炼虚合道中期。
紧随其后,又有一名北海龙子下场。
双方没有过多寒暄,各自行了一礼,顷刻便战在一处。
北海龙子抬手引来万千水线,化作百余条银白蛟影。
赤鳞大王则显出六臂法相,两柄分水刺化作六道寒光,迎面将水蛟一条条撕开。
两人斗了不到三十回合,整座擂台已被水光淹没。
最后还是那位北海龙子技高一筹,以一方玄冰法印冻住赤鳞大王半边身子,将他送出了擂台。
有了第一场开头,殿中诸位妖王也渐渐起了争胜之心。
一位海外石猿王上台,以铁棍连败两名水族。
西海一名龙孙又以化龙之术将其逼退。
紧接着,东海、南海各有龙子下场,水龙、雷法与宝珠交相辉映,打得擂台四周水浪排空。
碧波潭的禁制不断震动,万圣龙王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盛。
前来赴宴的人越强,便越说明他这一场招婿盛会办得有分量。
直到一名身穿皂色道袍,手执如意钩的道人走入擂台,殿中才响起一阵不小的议论。
“那不是解阳山聚仙庵的如意真仙么?”
“听说他与那大力牛魔王是同胞兄弟,一手如意钩法变化莫测,又修成了一门落胎泉水法,寻常妖王可不是他的对手。”
如意真仙站定之后,先朝四方打了一个稽首。
“贫道只是前来以武会友,驸马之位倒不敢妄想。哪位道友愿意下来指教一二?”
话虽客气,他手中如意钩却已经泛起一层青黑水光。
接连两位妖王下场,皆没能走过二十回合。
第三位南海龙子祭出一枚镇岳珠,也只多支撑了片刻,便被如意真仙一钩锁住肩甲,直接挑出了擂台。
黑熊精看得连连点头。
“这道人确有几分本事。他那柄钩子看着轻巧,落下时却有万钧之重,应当是得过牛魔王指点。”
凌虚子道:“兵器尚在其次,他脚下始终不曾离开三尺之地,破敌全凭法力运转。能够连胜三场,道基确实扎实。”
这时,西侧席间的乌羽男子终于放下了酒杯。
九头虫一步踏出,身形已经越过百丈水域,稳稳落在擂台中央。
“大力牛魔王久负盛名,我一直想与他较量一番。今日既然遇见了他的兄弟,倒可先领教一下手段。”
如意真仙脸色一沉。
“你若想找家兄,只管去递帖。至于今日,你还须先过贫道这一关。”
他手腕一转,如意钩划开水流,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挑向九头虫肋下。
九头虫并未闪躲,只抬起两根手指,在钩刃上轻轻一弹。
铛!
如意真仙只觉一股骇人巨力顺着钩身传来,手臂顿时一麻,脚下白玉更是接连裂开七八道缝隙。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九头虫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柄月牙铲。
铲身乌黑,月刃泛着一线冷白光华,看不出多少宝气,落下来时却压得擂台周围水流齐齐下沉。
如意真仙连忙横钩抵挡。
月牙铲与如意钩碰撞的一瞬间,轰鸣如同两座山峰迎面撞在一起。
如意真仙接连退了九步,待第九步落下,他终于压不住翻涌气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
九头虫得势不饶人,月牙铲自下而上,卷起一轮苍白弧光。
如意真仙手中的如意钩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那股巨力掀出擂台。
他在水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然铁青。
“承让。”
九头虫单手持铲,站在满地碎玉之间,连呼吸都不曾乱上半分。
如意真仙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再行纠缠,只收回兵器,拂袖回席。
接下来,又有三名海外妖王与两位四海龙子先后下场。
九头虫一柄月牙铲开山断流,任凭对方法宝如何玄妙,都只以肉身硬撼。
偶尔有人逼近三丈之内,他背后便会浮现出数道模糊鸟首,目中射出黑光,将法宝灵性强行镇住。
不到半个时辰,六位合道妖王尽数落败。
擂台四周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九头虫横铲而立,乌羽玄袍随着水流缓缓摆动,目光越过满殿宾客,最后落在珠帘之后。
万圣龙王抚须大笑,眼中欣赏之意再也遮掩不住。
不论九头虫的来历如何,这份神通确实足以横压同境。
若能招为女婿,金光寺中的那颗佛宝舍利,便已有七八分把握落入碧波潭。
龟丞相见无人应战,适时敲响铜锣。
“诸位远道而来,且先饮酒调息。半个时辰之后,比试继续。”
九头虫收起月牙铲回到席间,所过之处,几位先前还颇为自负的妖王纷纷避开目光。
他正要举杯,忽然看见珠帘后走出一名宫装侍女。
那侍女并未走向自己,而是穿过半座大殿,径直来到东侧吴穹的席案之前。
“敢问可是黄花观吴观主?”
吴穹放下酒盏:“正是贫道。”
侍女盈盈一礼,笑道。
“我家公主久居水府,素来仰慕山中清修之士,方才听闻黄花观气象不俗,故而命婢子前来问一问仙山所在。若是日后经过附近,也好前往拜访。”
黑熊精正啃着一枚灵果,闻言顿时停了下来,目光在侍女与吴穹之间转了两圈。
凌虚子倒是神色不变,只是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边淡淡笑意。
吴穹也没有多想,坦然说道。
“黄花山位于西牛贺洲东南,距青玉河约七十余里。山外有七株古松,沿清溪向上,自可见黄花观山门。”
“贫道近些年修整道场,广开灵田,山中风景倒还过得去。公主若是愿意前来论道,黄花观自会扫径相迎。”
侍女记下位置,又取出一枚水纹玉符。
“这是公主的传讯信物,还请观主收下。”
吴穹略一思索,还是将玉符收入袖中,回赠了一枚黄花观传讯符。
侍女这才施礼告退。
这一幕自始至终,都被九头虫看在眼里。
他方才连败六位妖王,万圣公主虽在珠帘后看了许久,却从未派人问过他的洞府。
如今一个不曾登台的道人,只凭一副清正皮相坐在那里,竟先得了公主信物。
九头虫脸上没有显露怒意,手中那只琉璃酒盏却多出了一道裂痕。
“奔波儿灞。”
“小的在!”
鲇鱼精赶紧凑到近前。
九头虫望着吴穹,淡淡问道:“先前在潭边,你见到此人为何惊慌?你与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