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观,丹房之内,门窗尽闭。
九曜纯阳炉悬在三尺高处,一缕金乌残火盘踞中央,如同一只敛翅而眠的金鸟。
吴穹坐镇中央主位,催动宝炉,黑熊精盘坐炉东,调控九处气窍。
凌虚子则守在西侧,准备投入灵材。
眼见第一窍火盛,吴穹当即变诀,将火势引过第三窍,空出中宫。
凌虚子等的便是这一刻,屈指轻弹,将玄胎冰魄芝送入其中。
冰芝入炉,并未立即融化,反倒在火海之中生出一轮冷月虚影。
“去。”
吴穹轻喝一声,衣袖连挥。
大日玉髓米、七曜霞草、三阳金穗、北冥草叶以及数十味辅药,依君臣佐使先后入炉。
三人一人主炉,一人掌火,一人投药,竟似已经合炼过千百次一般。
待最后一味灵药投入,炉盖自行合拢,整个丹房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炼,便是整整七日。
第七日,炉中药形尽化,满室药香反而忽然消失。
黑熊精与凌虚子都盯住了炉盖。
为这一炉丹,他们远赴北俱芦洲,闯寒冥谷,斩相柳遗种,直到今日,才真正走到最后一步。
吴穹却没有睁眼。
在他的感知里,九团药液已经各自抱圆,只是阴阳二气仍在相争。
两者若一直争下去,纵然成丹,也只是寻常上品。
吴穹忽然想起《玄都器火篇》开篇的一句话。
“器者,天地之形。火者,造化之用。”
炼器如此,炼丹又何尝不是如此?
吴穹心中顿时生出明悟,手中丹诀随之而落。
“取坎填离,三元归一。”
轰!
九曜纯阳炉骤然震动,九道火光同时冲出气窍,又被炉口一股吸力倒卷而回。
丹房上空,晴朗天穹转眼被乌云遮蔽。
雷声由远及近,最初还在百里之外,三五个呼吸之后,已经沉沉压在黄花山上空。
七女与观中群妖纷纷抬头,只见云层深处青紫雷光盘结,隐约化作九条电蛇,对准了丹房。
“丹劫!”
青罗脸色微变,立即祭起七霞阵旗。
吴穹的声音却先一步从丹房传了出来。
“莫动大阵,丹药借雷洗形,这是它们应有的一劫。”
话音落下,丹房屋顶自行向两侧分开。
九曜纯阳炉冲天而起,炉盖掀开一道缝隙,九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鱼贯飞出。
其中六枚呈赤白二色,表面各有三道天然云纹。
另外三枚却赤、白、金三色相间,丹纹不在表面,而在丹中缓缓游走,仿佛各藏着一轮小小日月。
第一道劫雷当空落下,吴穹一步便来到云下,手中大戟迎雷横起。
戟身之上,七重镇水玄珠依次亮起,厚重水光层层相叠,宛如一条倒悬银河。
雷光劈入重水,只向下穿透三层,便被无边水势磨去锋芒,余下的一点雷意则被吴穹引入丹药。
九颗丹丸一起震动起来,在表层出现了一道道电纹。
第二道、第三道劫雷紧跟着到来,一道比一道重。
吴穹先以重水削其锋,再以百目神光分其势,最后一掌拍在九曜纯阳炉上,金乌残火化作三足火鸟冲入雷云。
电闪雷鸣,漫天乌云在正中处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阳光和火光一起洒落下来,把整个黄花清境都照得金碧辉煌。
九枚丹药沐浴雷光,缓缓落回炉中。
凌虚子再也坐不住,起身来到炉边。
他以玉匙逐一验过丹气,一向冷冰冰的脸色上也露出了笑容。
“一炉九丹,三枚极品,六枚上等。”
黑熊精也张口大笑起来。
“不枉俺七日没合眼。等服了这丹,三十年后的骊山法会,俺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说俺只是个守山吃蜜的黑厮!”
“好好好。”
吴穹望着炉中九枚仙丹,心中同样欢喜。
从炼出小三元丹,到今日借天地灵火与福地水脉炼成三元蜕真仙丹,他在丹道上终于走出了自己的路。
这一炉九丹,已可称为黄花观独有之物。
中品福地所需的丹阁根基,怕是已经成了。
然而三人还没来得及分丹,炉中忽有三色霞气升起。
那霞气初时不过寸许,转眼便如云海一般漫出丹房。
七霞大阵受其一激,自行显化出七重天幕,却没能将其压住。
三色丹香凝成祥云,冲破阵顶,直上三千丈高空。
风从黄花山起,吹过青玉河,吹过黑风涧,又一路向西,所到之处,草木舒展,病兽抬头。
凌虚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黑熊精也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手中丹炉。
“这香气,是不是远了些?”
……
八百里外,雷公岭。
一头青角苍兕猛然睁眼,两道黄光穿透石门。
守洞小妖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大王,东南方才落了三色天雷,如今又有丹霞冲霄。小的隔着两百里闻了一口,体内那颗多年不动的妖丹竟然松了一线!”
苍兕大王披甲起身,鼻中喷出两道白气。
“东南八百里之内,能炼此丹者屈指可数。”
“去请摩云涧的蟒王,再给白骨洞的尸王送信,就说天降仙丹,有德者居之。”
那小妖愣了一下,小心问道:“大王,何人为有德?”
苍兕大王提起一杆混铁点钢枪,大步向外走去。
“拳头硬,便是最大的德。”
相似的一幕很快在群山各处发生。
吞山蟒王卷起千丈黄风,碧眼尸王率数百尸兵破土而出,黑松岭与千鳞泽也各有妖气升起。
许多小妖原本不敢来,却舍不得这场造化,呼朋唤友汇成数千之众,一路直奔黄花山。
道门散修同样闻风而动。
寿元将尽的松鹤散人骑上梅花仙鹿,赤松坪火云道人、卧云崖阴阳叟也各自驾云追赶。
……
青玉河底的三色丹香也顺着水流,流进了水眼中进入了龙宫。
龟丞相立刻上前说道。
“大王,大王,丹云升起的地方就是黄花山。五殿下仍被扣在那里,今日或许是营救他的好时机。”
老龙王沉默片刻之后,让人取来宝剑,穿上战袍。
“点三百水军,带上覆浪旗。本王只为救子,不为夺丹。”
最让人厌恶的便是从西边过来的三条梵光。
宝月禅师、妙欲上人以及枯荣头陀都是附近野寺里的欢喜僧,平时穿着袈裟说法,实际上却在采集精气,养着伥鬼。
三个和尚看到黄花山上有妖气冲天,反倒露出慈悲之色。
“阿弥陀佛,此山之中有妖魔作怪,竟敢窃取天地灵药,炼成邪丹。”
“贫僧今日正好降妖除魔、收缴邪物,还四方一片清净。”
妙欲上人满脸红光地又加了一句。
“待邪物收回寺中,自当以佛法日夜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