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之后,最后一点妖云也随之散去。
黄花观之外,来犯的合道巨妖和散修全部被诛杀,几百个小妖跪满了三条山路。
青罗七女带着山中妖众逐处收缴兵刃,将仍有凶性的妖怪以蛛丝封住,山门两侧很快堆起一座座雪白大茧,远远望去竟似冬日积雪。
半个时辰之前还杀声震天的黄花山,此时已经只剩泉声穿林,松涛洗石了。
凶煞荡尽,清境复明。
主峰上空那片遮掩许久的红云也缓缓散开,露出后方整齐列阵的天兵与一艘银白天舟。
甲胄在月光下发出冷光,但是云头并没有半点杀气。
跪在山道上的群妖先前还只是怕吴穹,此时看见天兵,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哪吒驾着风火轮第一个降落到地面上来。
他看上去仍是少年模样,混天绫绕臂而垂,火尖枪斜搭肩头,目光却先落在吴穹身后的三百六十五枚法目上,越看越觉得有趣。
“方才你以金光破佛宝,又以丹炉炼尸丹,水火两法转换之间不见半点滞涩,确实有些门道。”
说到这的时候,把火尖枪从肩上拿下来。
“不如趁着今夜都未尽兴,你我试上三招?我不用乾坤圈,也不仗风火轮,只以枪法与你那杆大戟较量。”
黄花观众妖听的心头一阵紧张。
三太子的“三招”,与寻常人的三招可不是一回事。
吴穹倒没有畏惧,只是抬头望了望满山的狼藉,正要说话的时候,天舟之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大笑。
“免了,免了!”
天蓬元帅腆着大肚皮来到两个人的中间,手里握着九齿钉耙在地上一插,正好把双方兵器分开。
“三太子刚把那鹏爪砸跑,吴道友又连战了十余位合道修士。你们两个这时动手,打坏了山门算谁的,踩坏了灵田又算谁的?”
哪吒斜睨了他一眼道:“自然算你的。你是天河元帅,难道还赔不起几亩灵田?”
天蓬连忙摇头:“赔不起,赔不起。吾那点俸禄还要买酒,哪里经得住你们两个折腾。”
说完之后他就走到吴穹的身边,很熟练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吴道友,吾早说你这黄花观不是寻常地方。”
“前些时日你送到天河的金玉羹,如今已在军中传开,今日咱们又恰好替你赶走一只贼鸟。”
“你若真要谢,便将酒窖打开,先拿出十坛来。”
这一番话说得随意,却等于当着两位火部天使与满山天兵的面,坐实了他和黄花观的交情。
吴穹自然听得明白,于是含笑施礼。
“元帅和三太子仗义相助,别说十坛了,就是把贫道所有的家当都喝光了也没关系,今夜不能叫诸位空着杯子离山。”
哪吒听到了有酒,才把火尖枪收了起来,颇有些遗憾地说道。
“比试之事暂且记下,等你养好剑,再来寻我。”
昴日星官随后也就落下了云头。
他一身金色星袍,双目宛如两轮小日,与吴穹对视之时,眸底本能地掠过一丝锐意。
吴穹肋下几枚法目也跟着微微发热。
一个是昴日星官修成了仙,一个是百足之虫修炼而成,这两种生物的气质天生就是互相克制的。
但是昴日星官亲眼看到黄花观守山有度,杀敌有因,并没有借题发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站在一旁不再多说什么了。
两位火部巡查天使却没有立刻入观。
他们走到赤绫面前的时候,目光都落到了九阳离火鉴上面。
年长天使以二指引出一缕九阳火气,见其与地下金乌火脉往来循环,生生不息,严肃的神情渐渐化为惊讶。
“以离火为用,以福地为体,再借助七霞来调和阴阳。”
“宝鉴镇压火眼,火眼也在反过来温养宝鉴……这不是夺火养器,而是彼此成全。”
另一位巡查使也是点着头。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法宝有形,道场成势,两者气机已开始相合。”
“若照此温养百年,鉴中九道火纹补全,未必不能越过法器与法宝之间那道关隘,成就一件后天灵宝。”
赤绫一听眼睛就放光了。
此物被玄阳真人所持有之时,只能算作杀伐火器,但到了黄花观之后就有晋升灵宝的可能性了,法宝择主而附,这话果然不假。
年长的天使沉思了片刻之后,转过身来对吴穹说。
“九阳离火鉴内有我火部禁文,按规矩,本应带回天庭核验。”
“只是它既已与你这座福地气脉相连,贸然取走,既伤宝鉴灵性,也会坏了地下火脉。”
“贫道今日便做个主,此宝暂借黄花观百年。“
百年之后,无论是否晋升灵宝,你带它来火部销去旧籍。”
“若到时赤阳宗尚有正统传人,再议此宝归属。若其道统确已断绝,火部也不会平白夺人机缘。”
另外一个巡查使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
“你若真能将它养成后天灵宝,便是替我火部补全一道九阳法禁。到时谁欠谁的人情,还不好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之后,赤绫绷着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吴穹也认真的行了一礼。
“二位上使成全此宝道途,贫道记下这份善缘。”
“百年之内,黄花观必以福地火脉精心温养,不叫九阳禁文蒙尘。”
两个巡查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本来他们是来取宝的,现在索性借坡下驴,把一件容易引起纷争的事情变成了一个人情。
仙途漫长,今日黄花观只是下品福地,百年后却未必还是眼下光景。
吴穹令七妹打开山门,把天兵和诸神一起迎进观里来。
青罗将宴席设于灵泉之侧的黄花坪上,而灵米、山菌、金玉羹以及黄花酒都是福地自产,灵气纯正,另有一番山野真趣。
哪吒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金玉羹。
“难怪天蓬一路上念叨。这东西灵气不重,滋味倒好。”
天蓬把酒坛抱在手里,听了这话以后十分得意地说。
“三太子现在知道吾识货了?吴道友山里的东西,未必件件珍稀,却都讲一个恰到好处。”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先前大战之后沉闷的气氛也消散了很多。
酒过数巡,哪吒放下杯盏,神色渐渐认真。
“今夜那只鹏爪,你们可知来历?”
黑熊精摇头。
“只觉那厮的风法厉害得邪门。”
“俺修行这些年,也见过几头鹏鸟成精,却没有哪一头能隔着九天罡风,一爪便把俺压得动弹不得。”
“他不是寻常鹏妖。”
哪吒冷笑说。
“那一爪内藏扶摇之意,又能以阴阳二气截断神识,若我没有看错,出手的应是鹏魔王。”
黄花坪上微微一静。
凌虚子问道:“可是以混天为号的鹏魔王?”
哪吒点头道:“正是。此妖来历极古,遁速惊人,销声匿迹多年,天庭也只偶尔寻到一些踪迹……据说还与佛门那只大鸟有些亲戚哩。”
“今夜若非隔空探爪,又顾忌天兵合围,未必会退得如此干脆。”
天蓬把酒坛放好,接过话去说。
“近来不只是鹏魔王。”
“北俱芦洲与西牛贺洲交界之处,已有几座沉寂多年的古妖城重新升起妖旗。”
“旗上画的不是哪家妖王名号,而是上古妖庭的三足金乌纹。”
“两月前,天河斥候还截住一名传信妖使。”
“那妖使自称奉‘妖庭旧主’之命行走四洲,专门拜访那些没有归属的大妖与山中异种,许他们星君之位,上古妖法,邀其共入妖庭。”
“有些妖王不信,被当场打杀。也有些本就不服天庭管束,已经随那些妖使去了。”
昴日星官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口说:“他们不称妖王,皆以大圣自居。”
“平天、覆海、混天、移山、通风、驱神这几个老号最近又在暗地里流传开了。”
“只是其中有真有假,有些是昔年故人,有些不过借号聚众。”
“天庭在调查当中,目前还没有搞清楚背后举起妖庭旧旗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