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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日之期，在修道之人的吐纳之间，不过弹指一瞬。
静室之中，万籁俱寂，四壁以纯阳之气封禁，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天光。
室中央，九曜纯阳炉悬空三尺。
第一窍内敛的金乌残火与第二窍方烈不久的紫霄劫火交相辉映，赤金与紫白两色神辉盘旋缠绕，将三尺方圆的虚空烧得波光荡漾。
炉腹深处，那一截自濯垢泉地脉石门上拔出的“射日残镞”，正静静沉在二火交汇的中宫。
残镞不过三寸来长，通体漆黑，可内里积郁的凶煞之气，却在每一次被真火触碰时激出尖啸之声。
那是上古大羿射落大日残留的天道杀机，混杂着金乌陨落时的哀怨，沉淀了不知多少年岁，早已化作滔天凶意。
寻常修士莫说是祭炼，便是神识稍微靠近半分，都要被这股直冲灵台的煞气将元神割得粉碎。
吴穹盘膝坐于云床之上，神色宁定，衣袂无风自动。
他双手平搭膝上，指诀暗合《玄都器火篇》中“水火抱一、铅汞相投”的真旨，体内的玄牝之门，不断从虚无中抽取生机，徐徐注入炉鼎。
“道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虽大，其化一也。杀生虽异，其本同也。”
吴穹阖目自语，声音悠远。
“杀气亦是气，煞意亦是理。”
“你若只知以暴易暴，纵能焚去外物，终难洗净本真。”
话音未落，他眉心泥丸宫中金光微绽，三百六十五枚玄牝天罡法目隔空观照。
三十六枚主目化作三十六道纯阳神线，顺着九曜纯阳炉的九处气窍探入炉腹，切入残镞与凶煞纠缠最深的七十二处节点。
头三十日，炉中夜夜传出金乌悲啼，黑气如墨，冲得炉盖咚咚作响。
至第六十日，黑气渐敛，残镞褪去斑驳石皮，现出一抹暗赤色泽。
凶煞之气十去其七，反倒有一缕破甲锐意悄然萌发。
到了第八十九日夜间，室中忽起微风。
金乌残火与紫霄劫火如两条灵蛇，同时自残镞两端盘旋游过，只听得一声轻鸣在心头炸开。
留存在炉膛中央的，是一枚通体晶莹剔透的三寸箭胚。
箭锋内敛，无半点凶戾外泄。
可单是悬在那里，周围的虚空便自行向内塌陷出旋涡，锐意浑然天成。
至此，射日残镞万载杀意消磨干净，化为一枚纯阳箭胚。
吴穹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手轻轻一招，纯阳箭胚落入掌中，触手温润，沉凝如山。
九十个昼夜的枯坐苦功，终是没有负他。
“善。”
吴穹将箭胚收拢入袖，挥袖拂开了石室的玄石大门。
……
石门隆隆升起，清晨温润的山风裹挟着满山黄花的淡雅香气，扑面而来。
大门外，七道纤细曼妙的身影早已整整齐齐地立在阶前。
为首的青罗垂手侍立，神态温婉。
旁边赤绫抱着大戟，身姿挺拔如松。
最小的紫珠则把脑袋往前探了又探，一见吴穹现身，眼中顿时泛出藏不住的光彩。
九十日闭关之前，吴穹将炼丹辨药的心得与七霞大阵的天罡变化分别传授下去，给丹阁与阵阁定下了“拿出独有之物”的硬规矩。
彼时七女愁云惨淡，只觉天都要塌了下来。
可此刻，七张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愁苦，分明个个眉飞色舞，眼中既有疲惫，更有压制不住的雀跃与邀功之色。
“拜见师兄！”
七女齐齐躬身下拜，声音清脆。
吴穹缓步走下石阶，在廊下石凳上坐定，目光从七人脸上缓缓扫过，明知故问地轻咳一声。
“三月之期已满。今日出关，不知贫道定下的功课，丹阁与阵阁可有交代？”
“若是拿些拼凑之物来糊弄，后山药圃的焦泥，可还等着人去翻。”
黄裳性子素来内向稳重，此时却第一个跨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沉香木匣，抿唇笑道。
“师兄小瞧人！我们若是没有真本事，今日哪敢站在门前候着？”
木匣掀开，一股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匣中铺着黄绫，中央端端正正嵌着三枚龙眼大小的明黄色丹药。
丹身浑圆，表面隐隐浮现出一朵重瓣黄花的天然纹路。
“这是……”
吴穹挑眉，指尖微抬，引来一缕丹气细细品鉴。
黄裳神色肃然了几分，轻声解说道。
“师兄闭关前传下的辨药心得与三元丹残方，我和绿翘翻来覆去参详了整整一个月。”
“那小三元丹虽好，药性终究偏于洗炼凶猛，于未成合道的门人而言，难免损伤经络。”
“后来我们以观中自产的七霞草调和地气，又取了三阳金穗破土时的初阳灵机作为君药，反反复复开炉二十七次，终于推演出这味‘黄花丹’。”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认真补充道。
“此丹不助长杀伐，专擅护脉固元、延寿温神。”
“服下一枚，可在体内结出一层厚土黄花之气，任凭外邪侵袭，经络皆稳如磐石。”
“凡境妖修服之可延寿三年，合道修士服之，亦能在走火入魔之际保住一丝心脉不绝。”
吴穹以法目照彻丹内，只见药力层层包裹，暗合中央脾土生化之机，确实已经完全脱离了前人窠臼，自成一体。
“好一个黄花丹！”
“以土德载物，不贪速成，专固根本。丹阁独有之物，此丹当之无愧。”
吴穹满意点头，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黄裳与绿翘听得此言，眼角眉梢顿时笑成了一弯新月，多日熬炼丹炉的苦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师兄，还有我们阵阁呢！可不能偏心！”
橙玉性子灵动，见黄裳得了夸赞，连忙拉着蓝月走上前来。
蓝月掌心微托，托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八角阵盘。
阵盘以天河水军送来的九天清气石为主材，边沿烙印着七霞阵纹。
而阵盘正中央，赫然立着三十六柄米粒大小，呈天罡方位排列的玄青小剑。
“这是……”
吴穹眼眸微微一亮，一眼便认出那三十六柄剑胚上流转的杀伐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