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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桌宴席，确是大大出乎了两人的预料。
在他们的想象中，王家这奢靡的土财主定然会弄一桌子山珍海味，鲍翅鱼肚来，谁承想满桌竟都是斋食，野菜山菌，瓜果豆食，让魏无明忍不住好奇了一遭。
“小童兄这是……最近改信什么教了？”
“我信那玩意干嘛！”王小童急了，“这怎么准备的都是素菜呢？”
“回少爷的话，主母说了，这几日乃是家中惯例的清净之日，故而所有饭菜不可沾荤腥。”
“那母亲不是不在嘛！”
“少爷，万一主母发现，可又是要生气的……”
这几句主母下来，让王小童的气焰完全耷拉了，他面露尴尬，“忘了这一茬，早知道请你们去樊楼吃。”
“我们倒不在乎这些，既是王大娘子吩咐的，做儿子的该好好遵循。”魏无明无所谓道，“况且这也挺香的不是嘛。”
终归是衡州巍云楼来的师傅，即使简单的野菜菌菇和豆类，也能做出一桌令人赞叹的美食，魏无明面前竟是一池鱼景，豆腐切成极其细密的花，铺在金黄色的高汤中充做水草，胡萝卜雕成的金鱼儿活灵活现，蘸着汤汁捞起来填入嘴里时，那胡萝卜浸炖得软烂无比，入口即化，真像是一尾鱼儿悄然无声地游走了。
“你这请来的师父要不去我府中教几天吧？”魏无明笑。
“魏兄想要，弟弟自然是拱手奉上，呃，只不过……”他犹豫了片刻，“这毕竟不是我那黄金屋，家里雇的人，还是要问过母亲才好……”
魏无明心里偷笑，结合过往的记忆，对王小童有了一个大致的评价。
没什么心机，只不过从小有些被宠坏了的家伙，急性子，极度敬畏母亲……
而且看来，王家并没有将希望放在这位次子身上，任由他浪荡去了，主要是培养那位长子。
与我家刚好反过来啊……某人毫无羞耻之心地想到。
饭席正酣，不时夹杂几句不着调的讨论，论朝政或是江湖，或者干脆就是吹牛逼，就连魏江宁也时不时地插上两嘴，让魏无明莫名想到了大学宿舍的时候。
突然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拜了一拜，魏无明转头看去，正是刚才中途离场去追踪那女人的家丁。
“少爷。”家丁欲言又止。
“说吧，没事。”
“是……我一路跟着那姑娘，确实是一直沿着茯苓街往梦仙居的方向跑，可是跑到江边，快到梦仙居的时候，一个晃眼，她人就没了。”
“一个晃眼人就没了？”王小童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一下子急了，“本少爷养你是吃干饭的？干活时候开了小差？”
“冤枉啊，少爷！”家丁一下子跪在了中堂，磕了个响头，“若是跟踪一大男的，我还真有可能走神，可那是个身材娇俏的小娘子，我还觉得有趣呢，怎么可能移开眼睛……”
魏江宁没有绷住，噗嗤地一声。
“确实有理有据。”魏无明绷住了，淡淡地说。
“嘿，你个直娘贼的敢顶嘴……来人给我抽他！”
“且慢，小童哥，这人说话也确实在理，况且如今人确实不见了，打罚也没什么用。”魏江宁温声劝阻，“不如我们傍晚去梦仙居时，直接找楼内老……姨问一问。”
“老老老姨？”王小童震惊。
“我小弟知书达理，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出老鸨那个词。”魏无明绷了又绷。
“不过他说话确实在理，那女人出来是挂着梦仙居的名号，返回时也确实是在梦仙居附近消失的，与那地方肯定脱不了关系，反正我们今晚定是要去的，干脆到时直接问问。”
“行吧。”王小童甩了甩手，“既然我两位兄弟都给你说情，滚滚滚，赶紧滚。”
家丁麻溜地爬起身来，躬身退去。
饭局继续，桌上饮食仿佛永远也吃不完似的，可经刚才那家丁一说，魏无明便没了什么胃口。
“突然消失了……”他的心里重复这几个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青天白日，若是一个正常女子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中行走，再快能快到哪去？
必然是发现了家丁的踪迹，刻意躲藏，而更令人深思的是……
这人会不会不是普通人？
抱着这样的心态，兄弟二人对视，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魏江宁抬起茶杯，润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而后，魏无明抬眼看了眼主家位置上的王小童，发现对方那粗犷的眉毛也皱起，整张圆脸有着深深的思索之意。
哦？王小童也在思考此事的异常？！这人难道是这么聪明的？
魏无明握着筷子却不夹菜，侧头问道，“小童兄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是江宁小弟从未去过那等花柳之地，会不会不习惯，趁时间还未到，我要不要提前叫人来府中给他适应适应……”
魏江宁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
在王家府院内吃完饭，又被王小童带着逛遍了家园，看了些他的鸟兽珍藏，很快，隐现的残月便与夕阳并明当空。
夜色终于来了，黄昏点燃了明亮的白昼，使它散发出醉人的酡红，人们珍惜它燃城黑夜前的那一刻，纷纷趁着吃完饭，走出大街出游闲逛。
魏无明、王小童几人也行在了茯苓大街上，带着前呼后拥的家丁们。
“怀宁的晚上真是美啊。”魏江宁感叹道。
魏无明不说话，远远地看去，眉目舒展开。
街两旁的灯笼依次点亮，暖黄的光晕连成了两条温柔的光带，一些摊子已经开始收了，可另一些摊子却掌起了灯，卖夜宵的支起炉灶，与白日的烟火交替循环，隐隐间，煮面的水汽带着葱油和酱醋的香，让人又有些食指动了起来。
魏江宁不由得脚步加快了，冲上了茯苓桥，这是架在春水江上的一座大桥，隔开了城东和城西，桥上极为宽广，两侧站满了行商，他停在了一耍猴的艺人前，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魏无明以扇遮脸，扇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人间烟火通明通畅，丝竹管乐之声越过水面，袅袅飘来，合着船桨划过江面的水声，原是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琉璃，光影碎开粼粼的光辉，站在船上的美人与才俊看着桥头，桥上的人也在看他们。
魏无明眺望而去，便看见梦仙居那高挑的飞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