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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江宁在座位上唉声叹气了片刻，便只能接受了这极度不浪漫的真相。
“难道话本传说中的江湖当真都是想象，无一丝真的吗？”
“江湖？你看的那些话本中，江湖是什么样子？”
“快意恩仇，拔剑生死。”
魏无明看着窗外，一时思绪有一些漂浮。
江湖是什么样子呢？这一世与前世截然不同，法治、道德伦理都有着极大的出入，可从某一角度来看，人们追寻的东西，爱与恨……哪怕迷茫，也都是差不多的。
“其实也有你说的那样……但不会无故乱砍人，如若平白无故，因为一杯酒，一枚铜钿就拔剑，这个社会上死人恐怕是要比活人还多了。”
“那这么说……兄长知道江湖是什么样了？”
“我也不太知道。”魏无明轻声道，突然灵魂中的什么触动了他，他看向空空如也的手。
“但我觉得，遁入江湖前，起码要想明白。
你为谁而活，为谁而死，为谁生出怜悯，为谁流一滴泪……又是为了什么终其一生？”
魏江宁愣愣地坐在原地，窗外已经尽黑，屋内昏黄的灯光亮在他的脸侧。
“来了来了，锅来了，二位客官小心烫。”
小二端着板子，板子上放着砰砰冒泡的砂锅，他将其稳稳坐在炭炉上，手里包着布，掀开了盖，白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两人不同的表情。
汤几乎煮成了奶白色，咕嘟着冒着泡，泡一破就散发出一股极浓的香料胡椒味，羊肉已经提前炖得软烂，汤汁融入里面的每一寸间，好像要把人胃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开吃开吃，饿好久了！”魏无明笑道，“还有我们的酒和毛豆！”
“这就上来了。”老板亲自端着两个瓷碗，放到两人面前，随后另一个小二紧随着把一碟盐水毛豆也上了上来。
酒液不似侯府所藏的那般清澈，而是沉淀着一层米白色的絮状物，魏江宁有些犹豫，可魏无明不在乎。
他迫不及待地捏了一颗挤到嘴里，陪了一口酒，舒畅地吐了口热气，好像把近日里所有的不快全吐了出来。
“爽，还是这个味。”
“等晚点的时候，你装一点毛豆走呗。”老人眯着眼笑。
“这多不好意思。”魏无明笑，一边催促弟弟，一边已经把筷子伸进了砂锅中。
魏江宁思索片刻，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也伸筷子开始捞起肉，突然，老板的脸抬了起来，迎上门的方向，似乎来了新客。
“二位客官您里边请，吃点啥？想要什么酒？”
“秋天冷寒，自然是要吃煮羊肉。”客人笑着，嗓音儒雅温和，“酒的话，我不太懂……便上你们店里推荐的吧。”
“没有问题，您二位里面坐……窗边那里还有桌子空着。”
魏无明的筷子一顿，继续漫不经心地吃着羊肉，直到脚步声缓缓接近，两人却没有落座。
“当真是巧，没想到下了司出来寻些饭食，也能在这里碰到两位公子。”
“我也没想到，提刑司的大人们竟然会来这样的乡野小店吃饭。”
“怀宁最为尊贵的小侯爷，还有身负极贵之格的魏小公子都会来此，我俩粗人就更不值得说了。”
“这高帽子我可戴不起。”魏无明轻笑，隔着雾气看着对方模糊的笑脸，“对了，尝尝这里的盐水毛豆，很不错。”
“小侯爷推荐，我们自是要试试。”周正清点头，露出儒雅的笑，他的身后有人眉头紧皱，露出略显警惕的眼神。
一人是提点刑狱公事周正清，另一人自然便是他刚穿来时便见过的差人头子，李明心了。
“李大人。”魏无明越过周正清的肩膀看过去，“惭愧惭愧，我们的花酒还没喝，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一顿我请你。”
“谁要和你喝花酒……”李明心皱着眉头，却被周正清拦了下来。
“你一个月月钱才多少？有人请客还要推诿。”周正清温和地笑，“那就谢小侯爷美意了。”
“好说好说，那你们要牢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魏无明懒洋洋地把这等浑话直说了出来。
对方两人一同沉默了，店里的气压重了些，旁的客人也都突然不说话，只不过耳朵鼓动着，恨不得贴到这两桌面前。
“哈哈哈哈……小侯爷当真是有意思。”周正清掀起袍底，坐在了长凳上。
“兄长……”魏江宁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皱着眉头低声说道，“吃差不多了……要不我们直接走？”
“别急啊，来沽钓亭自然是要喝夜酒的，都是外面没有的氛围……这才几时？”魏无明笑道。
现在走才是真的心虚。
魏江宁看着兄长如此淡然的神色，也点了点头。
很快，对桌的吃食也上了过来，一样的砂锅，一样的酒，尝起来却似乎不同滋味，一桌淡然随意，一桌心事重重。
“妙，妙极，这盐水毛豆真是绝了……”周正清低笑，声音越了过来，“小侯爷如此会吃，定是经常过来此处了？”
“我是这里的常客。”魏无明随意道，“和老板熟到赊半年的账他都不带问我要的。”
“胡话！”老人走了上来，为他们碗中添酒，笑道，“现结啊！”
“瞅瞅你那抠门的样子……”魏无明翻了个白眼，把毛豆皮丢到碟里，“倒是两位大人，从来不见来此，今日怎么寻到这偏僻的小店来的？”
“自然是有人推荐引路。”
“那人是自愿引路的么？”魏无明笑道。
“自不自愿我们也吃上这里的毛豆和羊肉了。”周正清低笑。
“提司，不要再和他绕弯子了。”李明心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店家，我等乃是提刑司差人，今日来是有话要问你。”
“啊？”老人神色有些发懵，“这……哎，大人只管问，我必知无不言。”
“他魏无明七日前的那晚，可曾在你店中？”
老人骤然挺直了腰杆，把眼睛转了回来，看向魏无明，眼里是询问外加急切的神色。
如果是其他问题他便随口交代了，可涉及到魏无明他自然是要犹豫的，生怕坑了这位极好相处又有趣的大人物。
“这……这我只是一介平民，大人们不要把我夹在中间吧。”老人面色发苦。
“店家只管放心说。”周正清剥着毛豆，悠然道，“我等只为公正与真相而来，无关身份地位，无关平民王侯。”
“说实话就行。”魏无明递了个眼神。
意思是你懂得！说我在这，构成不在场证明，大家就清清白白省了许多事端……看过话本没？
老人恍然大悟。
“没有，这位少爷是我这里的大主顾，哪天来我都记得很清楚……七日前那晚是肯定没来的。”
喂喂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记错了天数？”魏无明试图挽救。
“不可能，往后倒一两日你也都没来。”老人坚定地点了点头，“魏少爷你放心，我一定实话实说。”
魏无明在周正清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狠狠地搓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