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晌,司行玉也在听丫鬟们轮流传播街头消息。
作为原主,这是极其正常的举动。
而作为替身,也是需要掌握各方风向的,因此不必防备芫芷。
前面听着听着都还正常,可到了傍晚,舆论风向竟然从抨击江家的家风,突然就转变为了论“江延煦一个庶子竟敢在这样的场合得罪广平侯府背后的真正原因”……
“风声也不知怎么转变的,就这么从衙门各部堂里传出来了,如今的矛头都指向了江家有人不愿看姑娘和顾世子成就这门婚事。”
流金和叠银一人站一边,各自捧着一叠果脯给锦榻上坐着的司行玉喂八卦。
“因为八卦的源头是衙门里,这议论就越传越劲,平叔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平日朝中大官们下差之后最常去的几家戏社和茶楼,都在议论这事。”
“会不会是顾世子散播出去的?”
行玉也纳闷的不行,她在朝堂之中没人脉呀。就算有他父亲的故交,他们也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不可能会主动帮他们把矛头指向江少谦他们——
说是江家有人不愿成就这门婚事,所以暗中撺掇江延煦使坏,这明显就是指江延煦的亲爹江少询啊。
总不可能是江老爷子越级指挥吧?
所以如果这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那就一定是知晓江家兄弟真面目的。
那会是谁在朝堂帮她引导舆论?
“四老爷他们要走了,来看看姑娘。”
春娘打起了帘子。
司行玉起身迎到门外,便见司伦英一行由江氏伴着走进了院子。
江氏招呼她:“玉儿,你四叔他们要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出城,你快过来谢过四叔六叔,今日是他们三位帮着我们去江家讨回了公道。”
行玉欲上前跟大家施礼,又道:“四叔六叔,你们怎么不在城里住下来?”
司仲旸的曾祖父先后娶了两位妻子,生了三个儿子,司仲旸这一支是直属嫡系。
这三个儿子的子弟共同论辈,一共排了八房。
司伦英和六叔司伦勇是亲兄弟,和司仲旸是同祖父的堂兄弟,行玉姐弟称他们俩的父亲为亲叔公,也是司家最为亲近的一支。
而动不动上门来闹的,是老七家,是又隔了一层的堂族。
就因为七房和司家都住在京城,从前走动也近,七房仗着这点,便以族老自居。
“七房那边前来无理取闹的事情,方才你母亲已经和我们说了。从前是隔得远不知道。
“从今以后,你们也不用害怕了。”
司伦英郑重地冲行玉点了点头。
堂兄司镇戊道:“阿玉,方才四叔说了,正好因为京城里两间刀剪铺需要打理,四叔决定带着回去便和四婶商量,搬进城里的宅子来住一阵。”
行玉喜出望外:“四叔当真?”
“当真。”司伦英微笑点头,“四叔无能,没办法成为你们的倚仗。但至少本族里的事情,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太好了!”行玉击掌。
余光瞥见芫芷进了院子,又立刻把手放下。“那我送四叔六叔出城。”
“不必了。出了这事你心里也不好受。好生歇着吧。”
司伦英安慰了几句,三人便向江氏告辞。
母女俩看他们消失在暮色中,才同时相视一眼,并肩走回房来。
流金和叠银早把门口把住,拉着芫芷在廊下东拉西扯,留下空隙让母女二人说话。
行玉亲手点了灯,在榻上坐下来。
“难为母亲不惜得罪外祖父也为我出了头。我没想到江延煦真的会断了双腿。”
过去的母亲在她心里,是最为温柔又大度的人啊。
梁嬷嬷不知多少次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她从来没计较过,反而一直敬着她是对司家有功劳的老人。
而过去每一次外祖父外祖母有点头疼脑热,母亲都会第一时间带着行玉亲自过去侍奉汤药。
对于江家上下所有后辈,她从来没有不耐心,不和气的。
哪怕是在娘家闲着做女红,她但凡带着嫡出的江雨蓉,也一定会带着庶出的江雨薇。
但今日,春娘不止一次的说,太太亲手夺了棍棒交给江少谦,逼着他把江延煦的腿打断了。
娘家人之于一个女子的意义,不亚于半边天。
而今日的江氏,她毫不犹豫地舍掉了这半边天。
“你是我女儿。”江氏并没有过多在意她的话语,顺手把桌上铺满的喜饼红枣倒回瓷缸里,就帮她揉起了腿脚:“我生了你们,你们就是我的责任。
“百年之后,我总归要有脸去见你父亲的。”
行玉抱着她的胳膊,眼泪汪汪贴上去。“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也不和您顶嘴了。我还一定找个好夫婿,生十个八个孩子,给您壮威,给您扬眉吐气,让以后谁都欺负不了您。”
江氏停下手,哭笑不得:“得了吧。和顾家这边一黄了,还得守三年孝才能重新议婚,等成亲都不知猴年马月了。”
说到这儿,她又有些落寞。
丈夫一走,一双儿女突然就成为了她的软肋。
尤其是身为女孩子的阿玉。
因此当时急于想为她锁定顾夕岚也是冲着他人品不错,胡夫人也好相处。
谁知竟没有缘分。
顾家已经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归宿了,除了他家之外,江氏竟不知还能把行玉交给哪家才放心?
想到这里,她手下又揉捏起来:“实在不行,就留在家里吧。也不见的会少了你吃喝。”
丈夫生前最疼的就是女儿,她又聪慧,又有铸造的天赋,司家绝对是容得下她的。
行玉默默望着她,为她捋了一把额角的散发。“外祖母生前,应该也曾和母亲说过这样的话吧?”
江氏缓缓顿住,盯着圆凳底下的一团暗影不动了。
“说过。”她哑声道,“我有江少询、江少谦那样恶毒的兄弟,也同样能够恶毒的对待江延煦,足见我骨子里也是恶毒的。
“可我又还能够这样爱我的孩子,这份为母的良善,必定就是源自于你外祖母了。”
“母亲,”行玉扶上她的手腕,“江少谦他们突然转变心性的原因,你回想看看,是否曾有端倪?”
江氏目光变得迷蒙。
随后她摇了摇头:“我反复想过很多次,但没有头绪。”
行玉把手放下来。
江氏双手抚摸她的脸庞:“那双狗东西虽然不做人,但你外祖父总归没有参与。我们不要因为仇恨而否定一切。”
行玉听到这里,又抬起了幽深双眼:“母亲觉得,外祖父真的被他们蒙在鼓里吗?”
江氏顿一下,随后点头:“当然。”
她站起来,背转身去倒茶。
茶水倾倒的声音里,她的话语声也跟着飘过来:“他也是我的父亲。
“他必须不知情。”
灯光照着她的背影,单薄而消瘦,行玉这才发现,几个月前还丰腴而美丽的母亲,竟然比自己这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还要瘦了。
“太太,大姑娘。”
流金闪身走进来,把门一关,禀道:“公子回来了,和郝将军、顾二爷一起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