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询讷讷无言。
他明白江少谦的意思,这番传言太过贴近真相,散播它们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知情人。
那如果传言来自司家,岂不是说明被带走的阿婉有极大的问题?
“不可能吧?”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一直不放心,可是,不管她究竟是阿玉还是阿婉,当天在悬崖底下摔成那样的她,都是绝无可能更换衣裳,而且还换的那样无懈可击的。
“而且,她不是还跟你吐露过阿婉的生辰八字吗?
“阿玉不可能会知道这些。”
“我并没有说被救上来的一定是阿玉。”
江少谦深凝的面对着窗户,两手背在身后,那只玉蜻蜓还在烫着他的手心。
“我只是觉得,即便这桩婚约已经不可能继续下去,我们也该见他一面了。
“否则,我们怎么跟由先生交代?
“你我才刚刚坐上各自官位,如若达不成当初对上面的许诺,不要说先掀翻内阁,想要再进一步也很难了。
“而你我已经罪孽在身,若是往前进不了,那退后就是万丈深渊。”
末尾四个字让他说得又轻又缓,但落在江少询的耳里却如若雷霆。
他们已经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外甥女,甚至还染指了亲妹夫的死。司仲旸是朝廷命官。光是涉嫌杀害命官这一条暴露出去,就够他们两个万劫不复的了。
“当然不能退。”江少洵喉头紧缩了两下,“我们没有退路。当初就已经认清了,哪怕前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必须往前走。”
“所以,你还跟我置什么气呢?”江少谦负手转身,“你我兄弟手足,共入此局,已然生死与共。
“可一个庶子,你都放不下,为了他而对我心生怨怼。”
江少询张嘴想要分辩几句,到底还是心虚。
“无论如何是他留下了把柄在外,如今我们不但没有办法再利用司家的婚事,更连广平侯也给得罪了!
“哪怕是有机会与广平侯结交,也绝没有那么容易得到他的接纳!
“这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即便昨日老爷子不下令断煦哥儿的腿,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如果他没有断掉这双腿,你想想今日我所收到的,还只会是来自由先生的几句斥责吗?”
江少谦屈指重重叩击着桌面信纸:“如果他不断腿,被世人舆论淹没的会是整个江家。
“我们也必定会有所失去!”
江少询深吸一口气,气势已弱:“行了行了,我也只是在气头上。哪能当真不知这个道理。”
江少谦把信纸收回来:“我会让人继续探查传言的来源。
“而现如今,你即刻亲自到司家去登门赔罪。
“我们必须要与阿婉保持联系,而且别忘了,我们的最大目的还在司家。
“倘若因此事就这么断了,后续根本无法再行动!
“当前最要紧的,是及时阻止事态蔓延。”
江少询一口气在喉头哽了又哽:“你是说,她们打断了我儿的腿,我还得低声下气地登门去求和?”
江少谦冷冷望着他不语。
江少询憋气片刻,一甩头道:“行,我去!”
江少谦这才把神色缓下来:“记住,这门亲戚我们是必须还要认下去的。
“无论姐姐怒气有多大,你都得把她劝过来。
“阿婉必须要能够名正言顺进出江家,必须要能在我们的传令之下随叫随到。”
江少询绷脸站了片刻,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江少谦随后出门,到了廊下脚尖一转,又朝着江延煦的屋中走去。
柳氏坐在床头圆凳上出神,一看他来立刻站起。
“怎么样了?”
江少谦问起了大夫。
柳氏退开几步,到了门外,似溺水许久一般,长呼吸了一气。
将要举步时,一抬头看到走进院门来的江延昭和江雨蓉,她面色下意识一凛,随后反应过来才把脸扯了扯,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别开路,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还差半年才满十二岁的江雨蓉,咬着下唇,撅嘴看着哥哥。
江延昭默叹一气,轻轻拍拍她的背,示意她继续前行。
都说江家是翰林学士,礼教中的典范,可谁又知,关起门来的江府,侍妾不但不用跟嫡长子女行礼,还可以给他们摆脸色。
而原本可以在长房占据至少一半话语权的嫡长子,为图安宁顺遂,也不能不对父亲的偏房客客气气,并且亲自登门来探视犯错的庶子,以显兄友弟恭。
可是,谁让他们的母亲早早病逝呢?
因为母亲的逝去,外祖贺家那边也渐渐断了往来。
他们兄妹,就仅靠着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内阁和翰林院的祖父偶尔的看顾而撑着。
“进屋不要多说话,乖乖跟着就是了。”
踏进门前,江延昭轻轻在妹妹耳边嘱咐了一句,然后才接过家丁手里的纸包,摆正和善的脸色进门。
柳氏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院落。
站在院子里,透过墙上的镂花窗,还能看到那一头的动静。
柳氏知道自己出生低,所以当初意外得到江家大老爷的青睐之后,她就用尽毕生力气攀上了他。
可也直到进了江家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出身究竟有多低。
江家全部人学识渊博,不管是家里的子弟小姐,还是太太奶奶,就连家生子都识字,甚至还能讲出一两句典故。
可她仅仅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读过三字经,随后就被父母棍棒打回来了,教戒他女子无才便是德。
当发现自己在管事娘子面前都格外显得像个土包子时,她扔下一切脸面,让自己低贱到尘埃里,不分昼夜地侍奉和讨好贺氏,求得了跟着女师读书习字的机会。
正是因为她知道读书在江家人心中有多重要,所以从一开始就鞭策江延煦不可懈怠。
平日她就时常立在院里,看自己这个后半生的指望,究竟有没有顺从他父亲的意思好好读书?
有没有按照自己所说的,见缝插针的去他父亲的身边伺候?求问?
但今日她没有。
一进院门她就坐在了树下石凳上。
事实上昨天夜里她已经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戚氏最后的神情,最后平稳地扶起那只杯子的动作,作为一个被威胁的人,她都显得太平静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