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回房的脚步快极了。
腿脚没好利索的司行玉追得几乎有些气喘。
一直到进了西跨院二房,举目望去,院里全都是戚氏这些年来自己培养的丫鬟,她才放慢脚步,停在庑廊下。
“舅母。”行玉站在她旁侧喘气。
戚氏原地转身,背光的双眼在这六月烈日下有些瘆人。
“你今日真是出人意料的活跃。”
行玉张了张嘴,随后又重重地咬起了下唇。
“舅母是觉得阿婉多事了吗?可阿婉只是为这桩婚事惋惜,那二公子毁了我们所有人的计划,当初您跟我说过,我是要去侯府享福的,但如今全让他毁了!
“我忍不下这口气,若您要责罚,阿婉自当领受。”
恨意在她脸上显现,同时还有不甘。
戚氏眼底幽光游动,深不见底。
片刻后她眺望庭院,又道:“贺氏的事,当真是江氏跟你提到的?”
“不然呢,”行玉道,“江氏至今未曾发现我不是她女儿,当然,也可能发现过疑点,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们还能制造出一个如此相像的替身,她会和司行玉做的事情,会说的话,自然全都会跟我做,跟我说。”
戚氏默然静立。
“舅母,”行玉走到她面前,“莫非这贺氏有什么不对?方才我就看舅母神色有异,若是不该提的人,我下次便不说了。”
戚氏目光又锐利起来:“我方才神情很不对劲?”
“是有一点。而且我看大公子好像也发现了。他对他的生母印象应该还很深刻吧?”
戚氏两颊又是一动。
“您没事吧?”行玉身子前倾,十分关切。
“没事!”
戚氏推开她,蓦地背转身走开几步。
这一声又一声的询问,真是跟勾命索一样!
可是她说江延昭也察觉了自己的神色失控,这更让人心下发毛。
那是贺氏的亲生儿子,贺氏死的时候他已经有六岁,是对母亲的音容相貌和母子之情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贺氏亲骨肉。
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贺氏的死表示过怀疑,也没有人察觉到多年来她和柳氏的私下往来,怎么偏生就在柳氏找上门来撕破脸的时候,阿婉把贺氏这个话题从江家带来了?
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
背后江少谦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廊下的僵凝。
戚氏调整好神色,平静地转过身来:“没什么,方才去长房,柳姨娘又在那闹腾呢,还抓着阿婉要死要活的,我便带着阿婉过来了,在这儿告诫了她几句。”
江少谦身着官服,看起来是才自衙门赶回来。
司行玉点头:“没错,二老爷,柳姨娘把二公子断腿的事怪在我头上,还对舅母摆脸色,我也实在没想到是这样。
“早知道就不过去了。”
江少谦看她片刻,转身道:“你跟我来。”
后方,戚氏望着他们二人背影,咬咬下唇,然后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举步朝自己房里走去。
……
书房里空无一人。
连窗户也是半掩着的。
行玉来过这间屋子无数次,从未像今日这般感到深沉压抑。
“这几日,顾夕岚有没有再找过你?”
她转过身,面对背朝着自己,语声冷慢的江少谦。
他立在桌案侧面,手捻着端砚角上一件看不清形状的物事,前方墙面上,还挂着一柄剑,一柄司仲旸亲手所铸的、镶着红玉的宝剑。
“没有。”她道。
江少谦低头把玩着手上物事,沉默到行玉几乎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才转了身过来,缓步走到她面前停步,右手又伸到了她脖颈前。
男人的手总归是力气大的,并且他习武,行玉很快感觉到了不妙,迅速绷紧了身子。
但江少谦的手没有再往前伸。
“煦哥儿的事,发生的还是太凑巧了。”
行玉立定不动,咽了咽喉头:“确实凑巧。不过呢?”
江少谦垂眼盯住她,随后扬一扬唇,把手收回:“不光是容貌像了,胆量也越发像她了。”
行玉抚了抚脖子,冷声道:“当初承诺我的侯府的福禄我也享用不到了,活着对你们没什么用处,二爷若想我死,倒不如给个痛快。”
“怎么会没用处?”江少谦恢复了冷肃,“正因为婚事黄了,你接下来的任务也就更重了。”
司行玉骤然一顿。
“什么任务?”
“司家大炉。”
行玉心口也骤然停了一拍。
当初发现江家所图非浅之时,就曾猜过除去他们亲口承认要顶替这门婚事图谋广平侯府以外,很可能司家的技艺也是他们的目标,没想到忍耐了半年之久,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我又不懂司家铸造技艺,又不是男儿,我能做什么?”
“凭你这张脸能自由进出司家铸造坊,就够了。”江少谦把手中物事放下,推开窗户,朝阳泄进来。他走回桌案旁,另拿出几张纸,“这几张图上的东西,你先设法到铸造坊里找一找。”
一共是四张纸,全都是弓弩铸造的细节放样,但都只是极为微小的局部,倘若是实物,便只是几个微小的部件而已。
凭司行玉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只是过往司家大炉出去的几批优质弩机的一部分构件。
即便是江少谦他们的阴谋本身图谋不轨,这几样物事在各方都督府都有,算不得机密。
“看起来是司家铸造的铁器,”她抬头,“是定要一模一样的,还是相似的就成?”
“图样上有编号,务必要一模一样的东西。”江少谦指节叩在桌面上,加重了语气,“差一分毫都不行。”
行玉沉吟片刻,利落地来收纸。
这一伸手,便看到方才被他把玩在手上的,竟是她被害那夜,江少谦送给她的那只玉蜻蜓!
真讽刺。
人都杀了,还留着这个,莫不是为了显摆吧!
“老爷。”
身后传来跟随在江少谦身边多年的长随江福的声音,她敛住心神,快速将纸收了起来。
一转身看到江福衣襟里鼓鼓囊囊,心念一动,她又道:“是了,先前在长房,偶然听到有下人在议论,说柳姨娘早两日私下里寻太太说话,还冲太太大呼小叫的。
“方才在那边,也见着柳姨娘的确对太太不大尊敬。
“想必是因为舅舅舅母为了我而打了二表哥出气的事。
“为免大舅心下还有不快,不如我今日就留在江府,熬些补汤送过去,也算是给大舅他们赔罪了。”
江少谦听到柳氏私会戚氏时立时就皱了眉头,但此时他也看到了江福揣着的东西,已无心再管她,便道:“随你。”然后朝江福招了手。
行玉在门口行了礼,抬头瞅了两眼江福快速掏出来的东西,才深勾着脑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