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想了想,对长公主肃腰说:“左司主,您在禁夜司,下官就以左司主对您。”
“您不在禁夜司,下官尊您是长公主殿下。”
“在其位,谋其政,各司其职,才能上下相合。”
“淑妃和您之间的纠葛,禁夜司卦监衙署管不了,也不想管。”
“还望您莫把宫里的喧嚣,带到禁夜司这个安静的地方。”
你是在左司主身边伺候的人,感染了风寒,不自己挪的远远的,还跟在左司主身边,是何居心?是不是想要感染左司主啊?”
长公主肃腰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似乎姜羡宝的话,伤她很深。
姜羡宝面无表情,垂手而立,已经不打算继续安抚这位长公主殿下了。
她觉得,这位长公主,还没适应她自己身份的转换。
她现在,是有职权的官了,不是长居深宫,靠着圣皇陛下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圣眷过日子的长公主。
所以说话做事,都带着宫斗特有的举轻若重节奏。
芝麻大点儿小事,就要上纲上线,喊打喊杀,仿佛不如此,就将宫之不宫,国之不国……
真真的螺蛳壳里做道场,也可以说是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姜羡宝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微笑嫣然。
禁夜司的第三进院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肃腰见姜羡宝久久不说话,不主动给她找台阶下,才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姜卦监,你这次出去,都调查到了什么案情?”
姜羡宝拱了拱手,说:“请长公主恕罪,案子还在审查当中,还不能透露案件细节。”
“不过下官可以向左司主保证,这一次禁夜司卦监衙署的第一炮,一定会打响。”
“重审崔氏案,一定会圆满收尾。”
她说了两个“一定”,表示自己的信心和决心。
长公主肃腰“哦”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她看着姜羡宝,缓缓地说:“什么案情?对本宫这个禁夜司主官,都不能说吗?”
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
姜羡宝心念电转,觉得这个时候把圣皇陛下祭出来,应该没事了。
“左司主,在结案之前,请恕下官无法透露案情细节。”
“就算是圣皇陛下问,下官也是同样的答复。”
长公主肃腰盯着姜羡宝,眼神幽深:“……哦?真这么严格?连圣皇陛下都不能说?”
“那如果有圣旨让你说呢?”
姜羡宝正中下怀,从容躬身拱手:“如果有圣旨,那就另当别论。”
“如果左司主有圣旨出示,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长公主肃腰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没有圣旨。
她如果有圣旨,还跟这个小小的四品官啰嗦什么?
把圣旨扔出去,她就得乖乖把所有的卷宗,都交上来。
可是有些话,没有圣旨,也是必须要问的呀……
长公主肃腰沉吟片刻,说:“圣旨本宫暂且没有,如果需要,本宫自会去向圣皇陛下求一张。”
“但是就算没有圣旨,本宫作为禁夜司左司主,对于禁夜司麾下卦监衙署在处理的案情,连一点都不能问吗?”
姜羡宝想了想,说:“以左司主的身份地位,自然是可以的。”
“不过,在案子没有结案之前,下官确实不能无故透露跟案情有关的任何事情。”
“但是,若左司主有兴趣,请以书面形式向下官问询案情进展,下官自然会以书面形式,答复跟案情有关的一切内容。”
这是要留底,免得以后案子出了问题,也好追责。
长公主虽然是左司主,但如果影响了案情进展,姜羡宝是不会背着这口黑锅的。
而且在姜羡宝看来,长公主这个禁夜司左司主的位置,根本就没坐稳,还在这里搞七搞八,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长公主肃腰当然是不想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但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禁夜司位置最高的主官之一,姜羡宝又是她的直系下属。
她这个上司想知道案情进展,向下属书面垂询,也是应有之义,不会有任何问题。
因此她笑着点点头,说:“那本宫让书吏起草一份问询书,还请姜卦监不吝赐教。”
姜羡宝忙躬身说:“赐教不敢,下官一定仔细回答左司主的问询。”
长公主肃腰便端了茶。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姜羡宝拱手离开。
她从禁夜司左司主的第三进院离开,直接回去了禁夜司的卦监衙署。
这个院落,在整个禁夜司总部的右上角,东面最大的偏院。
她刚一进来,负责卦监衙署查验账册、文书、物资和往来记录的熊力熊勾检,悄悄迎了上来。
“姜卦监,您今儿怎么来了?不是要在家里整理卷宗吗?”
熊力既是她卦监衙署的勾检,也是卦监衙署这边侧门的门房总管。
姜羡宝这次进来,是从禁夜司总部大门进来的,不是从卦监衙署这边开的临街侧门进来的。
所以熊力没得到消息她进来了。
姜羡宝摇了摇头,说:“跟我来书房。”
姜羡宝在这里的书房,也是在三进院的东次间。
熊力跟了进来。
姜羡宝坐在书房的宽大案桌背后,神情凝肃,眸光幽深,像是在想什么难题,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自己的大脑。
熊力恭恭敬敬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惊扰。
姜羡宝默然片刻,说:“熊勾检,你儿子熊广涛,还在禁夜司大门的门房处任职,是不是?”
熊力忙躬身说:“是,姜卦监是有什么吩咐?”
姜羡宝说:“让他机灵点儿,我要一份记录,记着禁夜司所有人员,来总部的时间,包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至于来禁夜司做什么,就不用记了。”
“一个月一次,交到我这里。”
其实这本来就是门房的职责,但是在大景朝,还没有门房,把这些都用书面形式记录下来。
他们都是记在脑子里。
熊力忙点头说:“这个没问题。门房本来就清闲,给他们找点儿事做也是好的。”
姜羡宝说:“我们卦监这边的侧面,你也找个门子记录。”
“还有,禁夜司总部四面都有门。”
“你让总门房那边安排一下,每个侧门,都要一份进出的记录。”
“每份记录,都要有三人的签字画押。”
“要有原本和副本。副本交到我这里,给郝有财保存。”
熊力知道,禁夜司四个方向的大门、侧门,一共有九个。
本来是八个,但是他们卦监衙署这边,多开了一个门,所以是九个。
每道门,都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看管。
所以,每份记录上,要有三个签名,还是很妥当的。
熊力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姜羡宝这么做,确实是非常玄妙的一笔。
不仅可以对整个禁夜司总部的出入记录,有个宏观统筹的认识,而且还能震慑一些想搞事的人。
这份记录在手,可以说,很多想在背后偷偷搞事的人,就昭然若揭了。
不过熊力还是认为有缺陷。
他说:“万一三人一起串通,改了记录呢?”
姜羡宝笑着说:“那就串通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熊力不由对姜羡宝的豁达,非常佩服。
其实真相是,就像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
三人同做一件事的时候,能守住秘密的几率,也是最大的,背叛的几率,是最小的。
因为要维持三人一起背叛又不互相猜忌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熊力走了之后,姜羡宝喝完一杯茶,开始总结这一次调查的情况。
已经证明,有容婉芸和言嘉深出现的地方,就有崔氏的族人丧命。
这包括死于并州盘赞府城外的中郎将崔有方,死于陇州永胜镇的吏部侍郎崔名,死于陇州阳丹县的年轻学子崔年,以及死于漳州济水河里的行商崔再。
最后一个姜羡宝还不确定,有没有崔氏族人丧生的地方,是京城郊外的娘娘庙。
那里死了三个人,但也是在那个假的容婉芸出现之后,发生了山崩。
姜羡宝拿出一张可以铺满三分之一案桌的雪白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地名,然后是四个人名。
地名当然是按照它们在大景朝的地址方位,分东南西北画圈。
人名写在圈内。
写完四个,看着宣纸上错落有致的地名和人名,姜羡宝沉默了。
因为那四个地方按照方位,恰好在一个五角星的四个角。
最后一个角所指的方位,恰好就是在京城郊外娘娘庙所在的位置。
她的强迫症都要发作了,恨不得在那个位置画个圈,写上娘娘庙的地名。
她已经百分之九十九肯定,那座娘娘庙,肯定跟崔氏有关,甚至,根本就是后族崔氏的!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娘娘庙,据说有几千年历史,但是从来没有人,把这座娘娘庙,跟后族崔氏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有大景朝之前,这座娘娘庙,就存在了。
陆奉宁还说过,那座娘娘庙里,供奉的并不是宫里的娘娘,而是上古传书中的女娲娘娘。
恐怕整个大景朝,只有她一个人失心疯,硬是要把娘娘庙,跟后族崔氏联系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