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晟之走出御用监,他的亲随阿善就候在不远处。
“公子,王公公如何说的?”
徐晟之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气:“王公公也怀疑那赵通!我看八成就是他!”
阿善又问:“公子回府去告诉伯夫人吗?”
“不,”徐晟之拒绝了,“我去找赵通!”
“啊?”阿善吃惊,“公子,他害了伯爷,万一也朝您下手,小的细胳膊细腿拦不住啊!”
自从徐晟之进国子监后,阿善就跟着他了。
国子监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也是人与人差异很大的地方。
那些举监、贡监多来自于不同州府,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就指着一朝高中平步青云了。
例监是“异途”,捐银钱得来的机会。
他家公子这样的是荫监。
例监、荫监之中,当然也有发愤图强、要读出些名头来的,但大部分人马马虎虎,论天资论勤奋比不了举监、贡监。
学生与老师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也算“泾渭分明”,难得有几个如鱼得水会交际钻营的,那也是少数。
他家公子念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尤其是在一众荫监里还算得上有模有样了。
阿善不敢给好脸面的公子丢人,亦很刻苦。
别人家的书童就是个跑腿打杂的,他能背书作诗写点文章,可不就是给公子长脸了吗?
因此,潜心学习的他勉强入了骑射的门,真与人动手时就是个绣花枕头。
阿善心虚:“公子,那姓赵的不是好人,我们两人势单力薄……”
“他就是个阴沟里的耗子!”徐晟之拍了把阿善的肩膀,“他只会玩阴的!他敢真刀真枪和父亲对着干?他专在暗处动手脚!
这种人,欺软怕硬的很!
我正大光明上门去,他敢动我吗?
我是伯府公子,他敢动手他就完蛋了!”
阿善一听,眼睛亮了:“公子说得在理!他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左右邻里也不少,那么多人看到您上门去,赵通只要脑子没坏就不敢把您怎么样!”
徐晟之得意道:“你且看着,等我弄清楚了事情,就该轮到祖母了!
她不是要和赵通算账吗?我倒想看看她怎么算账!
打我打那么狠,她到时候和赵通耍横去啊!”
阿善能跟徐晟之那么多年,自是很清楚如何与他说话。
“老夫人下手真是太重了,您清早起来这脸都还是肿的呢。”
“这么多年,连伯爷伯夫人都没有打过您。”
“这次您查清楚真相,就都知道您厉害了!”
“世子夫人受伤,您这算不算卖了个人情给世子?”
徐晟之听着,舌尖抵了下牙根,又忍不住皱眉。
他到现在都痛呢!
“谁稀罕跟他做人情!”徐晟之哼了声,“大我五岁还跟我斗殴,真不要脸!”
是的,在徐晟之心里,他可以跟母亲告状说自己被大哥打了,却不认为是被教训了、打骂了。
他视作“斗殴”。
哪怕他几乎没有伤到过徐逸之。
一个多时辰后,徐晟之到了赵家外头。
赵通昨日和王贵“掏心掏肺”,真假话凑在一起,但有部分很真切。
他的俸银并不高,这几年升官了也就这么点,早几年愈发惨淡。
他住不起内城的好宅院,在外城赁了好些年的住所,这才在六年前买了间小宅,算是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家。
徐晟之打听了赵通的住址,一路寻了来。
他此前从未来过,让阿善问了几家邻居,就是他说的“正大光明”了。
那么多人见过他来找赵通,赵通能蠢到凶相毕露?
赵通当然在家。
扶架出事,整座地藏王殿都锁起来了,修复壁画的活儿也停了。
事情弄清楚前,他也“不用”去武英殿值房坐着,说白了,就是晾着他。
得知徐晟之寻上了门,赵通眉头紧皱,看了眼手边烧得干干净净的字条,顿时编出了一段故事。
思考完成,赵通没有让人收拾掉那小小一堆灰烬,把徐晟之迎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佯装讶异,“可是伯爷有好消息了?”
徐晟之挑眉:“是啊,父亲醒了,我特地来给赵爷爷报信!”
“爷爷”两字念得咬牙切齿。
赵通听出来了,却当没听见,只双手合十连连念着佛号:“我就说伯爷吉人自有天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父亲醒了,您很高兴吗?”徐晟之问得极其直接,“您就不怕父亲说出真相来?”
“我求求他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吧!”赵通一拍大腿,“我监管不力我认,但害人的事不是我做的!我晓得你,气势汹汹的,不就是觉得是我在背后捣鬼吗?真不是我,我指着你父亲给我作证哩!”
徐晟之道:“不是我觉得,是王公公都那么觉得,我刚刚从御用监过来,王公公话里话外都是您。”
赵通闻言,暗骂王贵“阉货小人”。
面对徐晟之,赵通则是唉声叹气:“我就晓得,靠御用监靠王公公靠不住!
他拿捏不了工部,又怕你们伯府催得紧,怎么也得推出个顶罪的来。
就这么推我身上,真不厚道!
来来来,晟之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晟之顺着赵通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桌上有一堆灰,问:“烧纸了?”
“我得给自己留个活路,”赵通愤愤道,“幸亏我让人帮我一道查,要不然我真就被王贵和工部联手卖了!
这是我刚拿到的消息,黑心的是工部营缮所一个叫辛六的匠人!
我好不容易查到的,看过就烧了,早知道你要来问,我就晚些烧让你也看看。”
徐晟之狐疑地看着赵通。
赵通耐心地给他解释:“御用监和我们画院管着壁画修复,但景岩寺主体漏水,修缮由工部出面。
营缮司管费用稽核,统筹调度,定采买物什的标准,林大人就是在寺里监管匠人干活的。
而真正上手干的是营缮所的匠人,那辛六是营缮所所正的小舅子。
他啊!”
赵通边说边示意徐晟之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来,手指在那堆灰上点了点。
“辛六染上赌了,之前还小打小闹的,前些时日不晓得是手气不行还是被赌场的人算计,输了一大笔银钱。”
“修缮景岩寺用的扶架材料一早就买好了,给我们画院只配了一座,所以我先前怎么催他们都搭不起第二座,只让我再等等、再等等。”
“我请你父亲帮忙,工部只得硬着头皮赶紧再采买一座的竹料出来。”
“这就给了辛六机会。”
“他自己就在景岩寺做活,从他姐夫那里揽了采买。”
“多少钱,买多少料,买什么样的,此前已经买了那么多了,都有数,我猜他姐夫想着依样画葫芦出不了错就让辛六代办了,没想到!”
“辛六以次充好,中间差价全拿去还赌债了。”
“那批坏料搭了扶架,那么多人在上头走动,又搬布料又蒙墙的,到最后炸裂开也就不奇怪了。”
徐晟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您查得这么清楚,王公公就查不到了?”
“他当然查不到,”赵通说得底气十足,“他成天在御用监里管着事,除了开工那会儿来过一次景岩寺,之后再没来过。
他能把画院和底下匠人认全了就不错了,工部的匠人更是陌生的很。
匠人有匠人的圈子,我这样得了官身的与他们都隔了一层,更何况是公公们呢?
我说句得罪人的话,老百姓都讲究传宗接代,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让自家孩子当太监?匠人看不起阉人,自然也不可能凑一块扯家常。
只有一道做活的匠人,才晓得对方几斤几两什么筋骨。
辛六一屁股债,也是我想法子从匠人那里打听来的。”
赵通越说越激动,坐不住了,起身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人呐,还是得为自己多考虑!我要是没有查到辛六,我可就真完了!
王公公甩给我,恩荣伯府,你也好,你祖母也好,都不信我,工部那里就更别提了!
地狱变整体成画不过六年就得大幅修复,不就是因为地藏王殿漏水吗?
景岩寺又不是什么百年老寺,建成总共也就那么些年,就到处漏!晟之你说说,他们工部会没有一点问题吗?
我估摸着,工部怕是已经晓得辛六的问题了,辛六若被抓出来,他姐夫营缮所所正也完蛋了,营缮司监管不力也得倒霉,所以他们定会闭紧嘴巴,省得牵连自己。
王公公要对皇上交差,他昨儿跟我说,他被孙公公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巴不得赶紧事了。
把我扔出去,那真是王公公高兴,工部满意,伯府信服!
晟之你说对不对?”
徐晟之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本就不了解壁画修复之事,更不懂壁画与建筑同时修缮时各个衙门如何配合安排,只听赵通讲解一番,觉得好似挺有道理。
他厌烦赵通这个人,先入为主地怀疑他,但说来说去缺了些证据。
毕竟赵通真的上了那扶架!
反倒是这个辛六,有机会以次充好,也有缘由这么做。
莫非,真是他错怪赵通了?
赵通一眼看穿徐晟之的想法,道:“口说无凭,我也想验证下这报信给我的人有没有诓我。
这样吧,这人说辛六在钱福庄赌钱,晟之你去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欠了债。
若没有欠,恐是我买到假消息了,若他欠了,就是他小子没错了!”
徐晟之接受了,走出了赵家。
阿善跟着他离开了这条胡同,这才问起状况。
“去钱福庄查个叫辛六的,”徐晟之道,“我不偏听偏信。”
“公子英明!”
钱福庄在外城西边,徐晟之找到这里时已是天半黑了,眼瞅着生意要好起来了。
迎客的见他一富贵公子哥,堆着笑迎上来。
徐晟之嫌弃地退开一步。
阿善上前塞了一小块碎银给迎客的:“打听个事儿,借一步说话。”
迎客的摸了摸银子,不重,但蚊子腿也是肉。
况且,这公子就这么个岁数,只怕毛都没有长齐,根本不足为惧。
“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稍稍绕到人少处,徐晟之问:“认识一个叫辛六的吗?工部底下做活的匠人。”
“他有个当官的姐夫,对吧?”
“七品而已,”徐晟之道,“有这么一人?”
迎客的猜他出身矜贵,见他提起七品官时口气鄙夷,就知道自己怕是猜“低”了。
家里没有个二三品的大员,眼睛长不到头顶。
这种公子有钱得很!
若是能拉拢住,他也能赚大把的钱。
迎客的越发谄媚了:“有有有,那辛六是常客,就是最近手气不行,欠了我们庄子不少钱。
若不是他姐夫当官,我们东家也不会让他欠着。
我们做这门生意还是想和气生财嘛!”
徐晟之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还钱?”
“还了些,”迎客的道,“辛六还一半、欠一半,他说要留一些翻身。”
“他有说钱怎么来的吗?”
“还能怎么来的?”迎客的摊了摊手,“还是当官的好发财呗,他姐夫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赌了。”
徐晟之打听出了自己要的消息,又给添了二两赏钱。
迎客的欢天喜地,却也会看脸色,拉了几句生意,没敢惹人嫌,就揣着银子走了。
阿善低声问:“公子,还真是辛六啊!现在怎么办?回府禀报伯夫人和世子,让世子请衙门去抓人?”
徐晟之一听这话,火气蹭蹭往上冒。
“我跑东跑西一整天,最后让大哥找衙门?我就一个跑腿的?”
“他忙着伺候静园里那个呢,母亲说的没错,他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问到那辛六住哪条胡同了吗?我们先去转转!”
辛六住得不算远,却是条没什么人气的窄胡同。
靠着姐姐资助,他租了个独门独户。
徐晟之并不清楚具体是哪间屋子,偏这个时辰也没有邻里在外头走动,各家又黑漆漆的不晓得是没人住还是早早歇了,他带着阿善只能自己瞎走。
好不容易见到一间有烛光的,徐晟之示意阿善敲门。
“谁啊?”苍老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