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仔仔细细地翻年节往来的礼单。
与云中有关的,最早一次来自于奉德十一年的中秋。
郑嬷嬷记得没有错,正是老伯爷去世的那一年。
节礼在中秋前三日送达恩荣伯府。
那时,府里往各家的节礼早就多送出去了,于是忙备了回礼送去,想来送达云中定是赶不上过节的。
喻辞指着上头的几个时间,问郑嬷嬷道:“如此看来,府里当时并没有给赵娘子备礼。”
郑嬷嬷凑过来看了,点头道:“节礼单子早就都排好了,也没想到要有外嫁的赵娘子,老夫人自老伯爷病故后就一直在养身子,她没有提过添份云中的,奴婢们自然也不晓得。还是赵娘子送了来才急急补了。”
有了这一次的往来,年末备年礼时就没有落下云中了。
统一采买,算着时间送出去,确保各家各府都是差不多在小年前后能收到。
而云中也有一份礼在年底送达。
如此往来,一直持续到了奉德十五年老夫人的生辰。
算起来,那是四年前,老夫人六十大寿。
云中送来了一份贺礼,在那之后,两方没有往来了。
“为什么?”喻辞不解道,“一幅蟠桃图,一副镶珠抹额,一支何首乌,这些都是有模有样的寿礼了呀?
我看之前的礼单,赵娘子再嫁的夫家应当就是个略有家底的普通人家,不似大富大贵的。
赵娘子与亲嫂嫂不和,压箱底的银钱大抵不会太多,婆家的银钱也轮不到她大手大脚,能置办出还算体面的礼物已是不错了。
老夫人待她亲厚,肯定也不会计较礼物贵贱,且这份寿礼也算拿得出手,不至于会了这个翻脸吧?
怎么之后就断了往来呢?”
郑嬷嬷从喻辞手中接过册子,拧眉看了好一会儿,拼命回忆,嘴上嘀咕着:“您说得对呀,这年年底不止云中没有送来年礼,我们府里也没有送去。
这种事奴婢们不会自作主张的,回回都是照着前一次的单子列名册,再给伯夫人过目,她来确定增减。
赵娘子是老夫人的关系,伯夫人也不会贸然把人名字删了。
应该是老夫人提出不送了的。
可怎么闹翻的呢?从生辰到年末备礼,也就一个多月而已。
送信去吵架都不一定能吵个来回。”
郑嬷嬷实在想不起来了,见鲍嬷嬷绷着个脸坐在院子里,赶紧招呼她:“来一块动动脑子。”
鲍嬷嬷道:“我这些年一直跟着大姑娘,不晓得伯夫人跟前的事。”
或许是自己性格硬了些,又或许是伯夫人出事后鲍嬷嬷也收敛多了,徐静之如今不怎么怕她了。
“嬷嬷也帮着回忆吧。”徐静之唤她。
鲍嬷嬷不情不愿进来,待弄清楚她们在讨论什么,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还能为什么!”鲍嬷嬷愤愤,“来给老夫人贺寿时,赵夫人把赵娘子的底都揭了。”
“有这事?什么底?”郑嬷嬷不清楚。
“你忙着陪伯夫人待客,这事也就在老夫人身边的几个人听见了,可能是面子上难看,老夫人让都别往他处说,”鲍嬷嬷指了指自己,“恰巧在场。”
事情说来也算简单。
赵娘子嫁去云中后,只第一年往京城送过礼,且都是送到赵家,再请赵通使人送各家。
这说来也不稀奇,两地路远,单送一家比往各处分送省些银钱。
赵通想全了妹妹的颜面,照单子分好礼后另请人送往各处,全当是直接从云中送来的,没有提他们中间过了一手。
第二年中秋,送来的礼少了。
信里说手头不宽裕,求兄长帮忙补一补,赵通就给添补了。
到年礼时送的更少了,还是赵通给补。
再往后,只有一些零碎的不能成礼的东西。
赵夫人越看越生气,自家的不给就不给吧,不稀得改嫁的小姑子那点东西,可不能让他们再自掏腰包给她补别处的礼了。
赵通好言相劝,赵夫人只得忍下,如此又给全了两年的体面。
“能忍一时,忍不了一世,”鲍嬷嬷道,“赵夫人多吃了两口酒,对老夫人大倒苦水,说生辰礼还都是赵家备的,等于他们备了两份,一份算在小姑子头上。
又说赵娘子养不熟,老夫人待她那么好,结果六十大寿人家一个铜板不掏,哥嫂待她仁至义尽了,她还说嫂嫂难处。
弄得老夫人尴尬极了。
都这样了,之后哪里还有云中来的年礼?自然老夫人也心冷了不往那头送了。”
郑嬷嬷听得目瞪口呆:“竟是这样!”
“是啊,”鲍嬷嬷道,“老夫人与赵家倒是还正常往来着,说来赵夫人没有再来过,许是揭小姑子的底自己脸上也热得慌吧。”
喻辞听到这里,迟迟没有说话。
这内情听起来合理,但她始终觉得心中忐忑。
就像那座扶架,明明检查了底下,明明看着那么多人手在上头走动蒙布,她就是觉得不安全。
最后,果不其然还是塌了。
喻辞想了想,去翻文书往来的记录。
通信不便,喻辞听钟嬷嬷提过,杭府附近有民信局专作老百姓书信的买卖,只是还没有到京中来,她们之前抵京写信知会家里人状况时全是靠着托付给商号。
老夫人在寡居之前的确交友广泛,每个月有不少书信往来,都是让人交给门房,门房一并寻商号。
寡居后一月比一月少了,到现在两三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份信。
只是从头至尾,没有与云中的往来信件。
喻辞琢磨,莫非是老夫人那里自己派人出去交给商号了?还是一并托付给了赵通?
按说,便是赵夫人揭底,老夫人也该去信一封主动问问,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的,可记录上没有。
“主院的嬷嬷丫鬟们出府多吗?”喻辞问。
郑嬷嬷答不上来,不过她可以问人。
门房的管事,后门出入的嬷嬷,几个角门的看管,一并叫来了。
不多时,答案也就有了。
“一月里有个五六次,都是去采买什么的,不当值的时日要出府,门上也不会拦着。”郑嬷嬷答道。
喻辞颔首,突然一个念头泛起,问:“晟之出事的前一日夜里到他出事时,这期间主院有人出府过吗?”
郑嬷嬷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但把三公子和主院联系在一起,让她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一时不敢细细想,依着世子夫人的话又出去问了。
再回来时,她只觉得坐在世子夫人身边的大姑娘的脸色也是廖白廖白的。
“三公子出事那一天清早,来嬷嬷出去过,一个半时辰回来的。”郑嬷嬷答道。
徐静之已经猜到喻辞问话的用意了,得了答案,不安地看着嫂嫂。
喻辞拍了拍她的胳膊:“再看看。”
徐静之咬着牙点点头。
赵娘子伤了祖母的心,祖母依旧与赵通往来,且祖母有机会通过来嬷嬷把消息递出去……
可还是好奇怪啊!
她今日了解了不少祖母、赵通与赵娘子的事,却还是觉得雾里看花,始终有什么东西没有连贯起来。
喻辞也没有再问。
她感觉到其中有问题,却也是当局者迷似的,绕来绕去是个死胡同。
看来得缓缓神,换个脑子,之后再和徐逸之谈一谈,或许能有灵光闪现。
她便叮嘱两位嬷嬷:“我问过的看过的,你们心里知道就好,莫要与其他人再提一个字了,外头那几位也吩咐一下。”
两人都应下来。
傍晚,徐逸之回府。
一进静园,他就看到了坐在书房里提笔作画的喻辞。
夫人很是专注,连他走到了窗下都不知道,徐逸之抬手轻轻在窗板上敲了敲。
喻辞这才转过头来。
徐逸之道:“伤还未好全,夫人不用这么辛苦。”
喻辞笑了下:“也不费多少力气,实则是脑袋浆糊一团,拿作画静一静。”
徐逸之进屋,换了身衣裳再进书房。
没有藏着掖着,徐逸之直接道:“今日看了赵家黄册,赵通有个妹妹赵萱,改嫁去了云中。”
“我的浆糊就来自于此,”喻辞放下了画笔,与徐逸之说了从恩荣伯以及两位嬷嬷口中得来的消息,道,“我总觉得赵娘子此人关键,却还想不通她到底该是什么角色。
她寡居五年再嫁,还是远嫁,然后渐渐就没了消息。
虽说也正常吧,两地路远,总不及在一城往来容易,但又怪得很。
我想来想去,祖母既待她亲厚,哪怕得知她年礼全靠赵通支援,也该想着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么送信去问,要么使人去一趟,总不至于就抛到脑后不管她了。
祖母是这么冷漠的人?”
喻辞进恩荣伯府时间短,与老夫人打的交道就更少了。
徐逸之道:“祖母寡居,很少与人打交道,也确实对谁都不热络,但要说她对自己疼惜过的娘子不闻不问了,好似也不是她的性情,除非赵娘子主动断了往来。
我以前听宁之讲过,祖父去世后,祖母变化不少,一下子苍老了。”
喻辞嘀咕道:“心老了,身体骨却不老呢,前回我看她腿脚筋骨保养得不错。”
徐逸之记得这事。
他和宁之过生辰那夜,夫人提过一嘴,说他们塑绘匠人也要懂筋骨的,不然做出来的泥像歪七倒八。
“是,你说祖母走路虽然有人搀扶,但她自身骨架稳当,从腰胯到腿,发力清楚,”徐逸之道,“若是眼睛好一些,能当个生龙活虎的小老太太。”
喻辞挑眉:“世子记性真好,回回都能记住。”
徐逸之垂着眼帘看她:“夫人不止一次夸我记性好,其实我幼时记性很一般,大抵是背经文背多了……”
喻辞听着好笑。
之前不管她是阴阳还是真心,大部分时候世子会直接略过她的评价,只说事情。
现在倒是会多接几句话了。
她正要调侃几句,却见徐逸之微蹙着眉头定定看着她,甚至是觉得看得不够仔细,还弯了腰凑近了些。
喻辞被他看得毛躁,往后仰腰,拉开了距离:“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徐逸之闻言退开两步,眉宇间疑惑不散:“在惠州时,夫人曾经化妆给自己换了模样,乍一眼完全是个陌生人……”
话才说了一半,喻辞已经明白了徐逸之的意思。
她蹭地站了起来:“完全改变容貌吗?倒也不是不行。”
“脸型不是问题,我给徐雯化过,调好粉膏贴在脸上就能修饰了。”
“五官也能改,我前回只是不想太麻烦,能唬人就行,这才略化了些,真折腾一番我保证世子都认不出我。”
“程蕙君可以是假的,祖母为什么就一定会是真的呢?”
“先不论旁的,只说赵娘子能不能装作祖母。”
“她比祖母小了二十多岁,她的腿脚筋骨不是保养得好,而是年轻。上次太医请脉是不是说她身子底子好吗?不到四十岁的人装作六十多的,身子瞧着自是好的。”
“声音也可以仿,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有人能学得惟妙惟肖,人声自也可以。那日晟之提过,他听到祖母和赵通吵架,祖母语速快、声音大,扯着嗓子,和平日不一样的。”
“她唯一不行的是眼睛,畏光?”
“不对,是光线!再精细的妆容在明亮的灯光下也会有破绽,她不敢也不能站在明光下。”
“皱纹可以化,眼袋也可以化,眼瞳变不了!”
“年纪越大,眼瞳越浑,化妆的手艺再好,也化不了眼瞳。”
喻辞说着说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用力地搓了搓胳膊。
“赵家也是画匠,郑嬷嬷说赵娘子有些技艺在身。可这种妆费时,她如何瞒过嬷嬷丫鬟?”
徐逸之在喻辞喃喃的话语中闭上了眼。
不久前,他猜夫人的身份猜得乐此不疲,没想到今日却不得不猜祖母的真假。
他猜了个狠的,哪怕他希望自己是错的。
但夫人告诉他,可行,也足够可疑。
稳了稳心神,徐逸之逼自己暂且忽略了背后最可怕的一个问题,也出声安慰喻辞道:“夫人放松些,请郑嬷嬷再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