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闻太医来给恩荣伯复诊。
自伯爷清醒过,太医便没有日夜在府里候着了,隔三差五来一回。
这一次仔细查看后,闻太医道:“伯爷休养得不错,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千万不要逞强。”
恩荣伯苦笑:“老了,确实老了。”
闻太医心中触动。
伯爷摔了个重伤都不觉得自己苍老,此番还是因为丧子……
这事只能自己消化,旁人宽慰多少句“节哀”也于事无补。
闻太医告辞,才走到院子里,就见世子夫人等着他。
“伯爷恢复得蛮好。”闻太医主动道。
喻辞道:“今日还有一事要麻烦您,还请您一定仔细看看祖母的眼疾。”
闻太医应下来,却不见喻辞往主院引路,便问:“我们何时过去?”
“再等等,”喻辞道,“世子他们也该回来了。”
闻太医起初并未多想,直到徐静之出来紧紧挽着喻辞的胳膊,回府的徐逸之兄弟两人一道过去,且背后还跟着好几个婆子丫鬟亲随,闻太医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这是给老夫人看眼疾?
是要逼着老夫人看吧?
恩荣伯府里这又是要弄什么事情?
他们这一批来救治伯爷的太医,听了伯夫人大骂长子长媳,听了老夫人教训三公子,听了伯夫人对老夫人发飙……
甭管外头瞧着多么光鲜,关起门来其实都有狗屁倒灶。
闻太医面露苦色,他真不想凑合。
另一边,徐宁之也察觉出些问题来了。
相较于有点数的徐静之,徐宁之完全不知状况,大哥让他劝祖母看眼睛,他就跟着来了。
眼瞅着拐个弯就到主院了,他顿住脚步,问:“这么多人过去,是不是……”
徐逸之拍了拍他的胳膊,交代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下你听着看着,莫要做多余的事。”
徐宁之的呼吸一紧,求助般地看向徐静之。
见妹妹冲他点头,徐宁之才道:“知道了。”
拐了弯,高海带着几个嬷嬷小跑着赶到众人前头,先去拍门。
很快,费婆子开门,见外头状况傻了眼。
高海挥手示意。
两个粗壮嬷嬷一左一右架住费婆子,把人半拖半拉地带了出来。
费婆子张嘴想叫唤,高海冷眼横过去:“不想挨板子就老实些!”
桐儿也被控制住了架走了,她的父母则是影松带人去抓的。
来嬷嬷从屋里出来,惊讶不已:“这是做什么?什么事情要闹到老夫人院子里?”
钟嬷嬷和刘嬷嬷上前去,同样是一左一右,让来嬷嬷不得动弹。
上午,她们从夫人口中听到了“骇人听闻”的真相。
主院里的老夫人不是真正的胡玥,极有可能就是赵萱!
来嬷嬷伺候了九年,不可能不知内情。
这么个消息炸得钟嬷嬷几人脑袋嗡嗡的。
主院里头真是好大的胆子!
比她们胆子还要大!
两人紧紧制住来嬷嬷,小扇一通搜身,以免来嬷嬷身上有伤人的东西。
喻辞走上前,道:“能做什么?自是给老夫人看看眼睛。”
来嬷嬷的身子僵硬。
喻辞越过她们,走到门边用力一推。
常年只开一侧的门被完全打开了,阳光撒进去,让昏暗的室内亮堂起来。
小茶跟着喻辞,把次间稍间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徐逸之进屋,径直走到床榻旁,看着靠坐着的老夫人。
老夫人的脸朝着内侧,道:“明知我眼睛不好还开门开窗,看来,你们眼里没有我这个祖母了。”
徐逸之道:“太医来了,正好看看眼睛。”
老夫人反手砸了个引枕过来:“不用看!你们安的什么心?家里什么状况不晓得吗?你们父亲还在养伤,你们母亲发疯了,晟之又才入土,你们就跑来闹我!怎么的,嫌弃我是个老不死的?想等我死了,这府里就由着你们折腾了是吧?”
徐宁之见祖母反应激烈,心中担忧,下意识要开口,想到兄长的提醒又咽了下去。
大哥性子不热络,但这些年他还是孝敬祖母的。
突然这么强硬,定有缘由。
“你不老,”喻辞接了话,“你也很清楚,我们不是在瞎折腾。”
老夫人啐了声:“你婆母骂你搅事精是真没有骂错!你……”
“歇歇吧,”喻辞打断了她的话,“你骂干了喉咙也是无用的。看不穿时,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饰与依仗,儿孙不会忤逆你,儿媳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你被看穿了。”
小茶手脚快,打了一盆水放在了桌上。
喻辞的手指在水中来回划了划:“我很好奇,你难道没有想过全身而退的方法吗?一座小小的院子,成不了抵抗的丫鬟婆子,你也不当家做主,哪怕主院里再添十个二十个人手,一旦被揭穿了,你也是画地为牢。”
老夫人重重咳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是我们的祖母,你是假冒的。”喻辞道。
话音一落,闻太医身躯一震。
世子夫人就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出那么震天动地的消息来?
果然,近朱者赤,夫妻两人越来越像了。
果然,自己也不是被请来看眼睛的。
可恩荣伯府这种乱事,带上他一个外人做什么?
转念一想,闻太医也想清楚了。
一等伯府的老夫人出了这种状况,瞒是不可能瞒的,之后必定要禀报皇上。
伯府需要一个“见证”。
徐宁之也傻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浑浑问喻辞:“嫂嫂,这是真的吗?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就是她自己,”喻辞不急不躁,“她是不是祖母,净个面就有答案了。”
这是她和徐逸之商量好的。
他们前两日就猜到了“老夫人”的身份,只是没有任何证据。
于是他们选择了欲擒故纵。
灵堂里,喻辞亲眼看到“老夫人”清澈的眼瞳,也就证实了猜想,那么,在自家里头,直接围上门就足够了。
这也是喻辞说的“画地为牢”。
一旦被逼到跟前,假老夫人巧舌如簧也没有用。
对自家祖母要孝顺恭敬,不能言行无状,但是面对假冒的,就不用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老夫人”一动不动,靠着引枕,身体僵硬。
徐逸之上前,一把扯开了她身上的被子。
眼前银光一闪。
徐逸之眼疾手快,扣住了“老夫人”的手腕,反手一折。
“啊——”惨痛的叫声响起,尖锐清亮,与平日伪装出来的暗哑深沉完全不同。
徐逸之一手擒着她,另一手捡起了剪子。
他从进来就在观察“老夫人”,岂会看不出她的准备?
闹到亮剪子了,真假已然不用再说。
钟嬷嬷已经把来嬷嬷捆得结结实实了,此时上来帮忙,确定再无利器后,她把“老夫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喻辞递了湿透的帕子。
钟嬷嬷接了,用力在“老夫人”脸上搓。
“老夫人”的伪装需要化妆,需要昏暗来作辅助,此刻日光明亮,清晰照出了她化妆过度的皮肤状况,在清水的擦拭下,斑斑驳驳,脏兮兮的。
钟嬷嬷一面擦,一面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至此,你老实些交代吧,也别挣扎了,白费力气的。你老实,我省力。”
“老夫人”嗤了声。
她的确没有挣扎,因为没有用。
她只是抬起头,清澈的眼瞳死死盯着喻辞,恨意滔天。
“没有人看穿过!连徐焕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她厉声道,“是你,还是逸之?你们怎么猜到的?”
守寡,礼佛,不管府里大小事,这些是她最好的伪装。
徐焕忙起来时几个月甚至半年不在京城,在府里时也是照着她的意思,三五天来请个安。
知道她畏光,一直都是暗沉沉的,以至于那么多年,徐焕愣是没有发现!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十足的信心,只要不在明光下,她和胡玥几乎一模一样!
喻辞嗤笑。
怎么猜到的?
不过是“同道中人”而已。
从前,小姑姑学了个戏术变给元元看。
元元看得瞠目结舌,抓耳挠腮就是想不通。
等小姑姑讲了其中诀窍,恍然大悟下只剩下“原来这么简单”。
人的思绪就是这样,一叶障目、灯下黑,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最后却围绕真相转了个圈,而一旦灵光闪到了那一点,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这话当然不能直说,喻辞只问:“为何猜我猜世子?你怎么不猜晟之呢?”
“老夫人”把喻辞的嗤笑视作了嘲讽,脱口而出:“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听见了!”
喻辞顺着这话继续往下道:“晟之听见了你和赵通吵架,他没有那么聪明,听了一就说一,但你怕让聪明人从一听出了二,所以那日夜里,晟之一提吵架的事,你二话不说甩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不是你想教训他不懂礼数规矩,而是你心虚!你想堵他的口!
第二天一早,来嬷嬷出府,是去给赵通报信了吧?提醒他一定要堵住晟之的嘴,所以晟之死了!
是这么一回事吧?”
“老夫人”撇嘴:“我还能指挥得动赵通?”
“为什么不能呢?”喻辞反问,“你是赵萱呀!你们这对亲兄妹真是演了好久好久的戏!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掌握就来揭你的皮吧?
实话告诉你,你最大的失误就是动了晟之。
晟之没有听全,他在你砸东西时就跑了,根本不知道你们还说了什么。
若晟之好好活着,有朝一日我们查扶架坍塌查到赵通头上,只要赵通不出卖你,你也不会暴露。
真的,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你。”
被戳穿了真实身份,赵萱的五官越发扭曲。
当听到她露出马脚的内情,赵萱更是无法接受:“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
“事已至此,我蛊惑你什么?”喻辞道,“你假冒伯夫人,赵通作为知情人,只这条罪名就够你们受的了。
我的问题很简单,祖母究竟在哪里?你何时代替的祖母?祖父的死到底有没有内情?
你最好自己答,你要不愿意答,这不是有来嬷嬷吗?”
被捆成一团丢在角落的来嬷嬷呜呜叫着。
她的嘴里被塞了抹布。
喻辞拿起那把剪子,走到来嬷嬷身边蹲下:“赵家兄妹会见官,你不一样,你会被留在恩荣伯府。
你好好交代,我让人给你一个痛快,你敢嘴硬,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冰冷的尖锐划过来嬷嬷的脸。
喻辞手稳,力道准,只划出了一个小口子,冒出一滴血珠子。
来嬷嬷吓得不敢动弹,也不觉得痛,直到看到剪子尖上有血珠才知道脸皮破了。
喻辞用剪刀把来嬷嬷口中的抹布夹出来:“你想怎么死?”
来嬷嬷嗷地大叫:“花下!屋后那片长春花底下!”
赵萱吼道:“你闭嘴!”
话音落下,候在院子里的高海赶紧招呼人取铲子来。
徐宁之冲出屋子,绕到后窗下。
长春花已过花期,只余满目的深绿。
徐宁之不顾枝条上的尖刺,用手把它们连根拔起。
他的脑袋依旧是懵的,这些时日府里的变故太多了,多到他只能逼着自己接受。
埋了晟之,本以为都过去了,却又来了惊天霹雳。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时间还很难接受,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的力气活。
可以不管浆糊似的脑子,不去想祖母怎么被害了,不去想晟之的枉死。
徐逸之也过来了,没有劝解什么,只是从高海手中拿了铲子又塞给徐宁之。
很快,枝叶都铲了,泥土挖开。
仿佛触到了什么,徐宁之的动作顿住,又立刻扔了铲子,跪在地上用双手去刨。
徐逸之与他一起。
黑色的泥土里,一点点露出了白。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细,直至白色越来越多。
那是一具人骨。
是他们真正的祖母。
她就在恩荣伯府里,在主院里,在这片花丛下。
徐宁之猛得起身,踉跄了两步,顾不上走门,直接从边上的后窗翻进了屋子里。
他拎起了赵萱的领子,道:“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
喻辞安慰着徐静之,又问来嬷嬷:“祖父呢?祖父是怎么死的?”
来嬷嬷闭上眼,心一横:“老伯爷发现老夫人是假的,气急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