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赵通喊出王贵的名字,喻辞又踏实许多。
她把赵通“请”来恩荣伯府,为的就是挖出更多的信息。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赵通能说出些名堂来,她就愿意听着。
“王贵如何害你的?”喻辞问,“他让你对我们下手了?他和我们无冤无仇的。”
“你晓得什么!”赵通反驳。
王贵既做了初一,也别怪他做十五。
赵通一五一十把王贵“挑拨离间”的话说了出来。
“就因为王贵见不得父亲得势,你就觉得他在暗示你害人?”喻辞佯装不信,质疑道,“刚那些话,我可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来,我看你是想拖个人下水吧?”
赵通气得浑身发抖,冲口道:“爱信不信”。
喻辞只说自己的:“害人要缘由的。赵萱害她原来的丈夫、害祖母都有明确的动机,你害我们、害晟之也有清楚的思路。
你说王贵故意引导你动手,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缘由?就因为我问东问西?
我确实爱信不信,但你肯定死也想死个明白痛快。
而不是被王贵当作刀子使了,你要掉脑袋,赵萱藏了八年多的事也都翻出来了,这买卖纯亏!
不报复王贵,你们兄妹走黄泉路能甘心?
我要是你,手里有多少王贵的把柄一股脑儿全扔出来,能咬王贵一口是一口,咬死最好。
最好是能让我和王贵斗个两败俱伤,谁也别讨着好,那才是孟婆汤最好的下汤菜。”
赵通的情绪慢慢稳了下来,眼珠子来回打转。
不得不说,这些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上恩荣伯府来,得知小萱暴露,赵通觉得功亏一篑、懊恼丧气。
他们做事做得不够漂亮,棋差一招。
杀徐晟之时的那场火那场雨,眼瞅着老天爷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可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让伯府推断出了小萱的问题。
可当他意识到,其实王贵才是推手的那一刻,赵通心中愤怒远胜于懊恼。
他甚至想起了他这几次找王贵时说过的话。
王贵那会儿怎么看他?
嘴上怪他监管不力,听他讲自己绝无害恩荣伯之心时,王贵只怕在心里骂他是个“傻子”吧?!
哈!
他就是个傻的,也绝对不能让王贵好过!
让他们狗咬狗去!
“晟之出事那天,最先去的地方是御用监!晟之来找我,说的是王贵怀疑我。”
“我不是好人,王贵也没少在其中挑动,他想让晟之找我的麻烦!”
“我再说一次,伯爷,我真的没想让你受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扶架突然塌了,可能是王贵……”
“肯定是王贵!地藏王殿里进进出出的就那么些人手,不是我,不是其他匠人,那不就剩下御用监来监工的太监们?”
“中秋那天上午,他们是不是在?!他们都是王贵的人!一定是他们动了手脚!”
“我是从喻倡的值房拿走了些东西,我承认!所以我才怕被人问东问西,怕被抓到把柄。”
“那他王贵怕什么烦?他身正不怕影儿斜,你问几句喻倡的画,能碍着他什么事?说到底就是他怕了!他也不干净!”
“他当年是里监把总对不对?他顶头上司高采高公公死在牢里了,外监把总、典簿、掌司,多少人都死的死,罚的罚,连那不相干的甜食房,只因同归御用监管理,也倒霉了好几人。”
“哪怕活下来的,也都被排挤打压到不知道去哪处讨口饭吃了,就他王贵不仅全身而退,还升了掌印!他身后能没有人吗?”
“皇太后墓道壁画的粉本会不会是王贵他们那伙人拿走的?能把王贵全须全尾保出来还升官,那背后之人才有能耐去掺和皇陵!”
“我算个屁!我就算偷光了值房我也够不着皇陵!”
“王贵弄死了顶头上司,其他人也定然得了益处,本来已经风平浪静了,你偏偏要问东问西,于是王贵干脆利用我。”
“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通越说越坚定,到最后几乎把自己的推断认定为事实了。
他的眼底燃烧着火焰,是仇恨,是挑拨,也是扭曲。
他此前猜测,喻倡的小女儿可能是这位恩荣伯新媳妇的师父,后又觉得关系未必如此简单,他至今还未看透真相,唯一知晓的是,这新媳妇和喻家一定有关联。
想查失窃案,想找皇陵壁画改动的真相,那就去找王贵吧!
恩荣伯摔下扶架的仇,他赵通顶多背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王贵的!
徐晟之的死,也有王贵的手笔!
王贵拿他作刀,那就等着反噬吧!谁都别想好!
事到如今,他已经完蛋了,哪怕别的没有明证,但仅仅是替小萱遮掩害死恩荣伯老夫人、偷盗武英殿这两桩,等着他的都是死罪。
王贵一定想不到,问东问西的恩荣伯儿媳其实与喻家有关。
赵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他不会告诉王贵的。
王贵把他当傻子,就让王贵也去当傻子吧!
别想善了!
喻辞暗暗琢磨赵通的话。
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这显然不能用于赵通这样的恶人身上。
赵通哪怕死到临头,都不会良心发现。
他说的这些,就是攀咬。
喻辞不介意攀咬,只要咬出价值。
赵通说的这些话,和马封说的内容几乎都对上了。
马封提到了王贵的全身而退,也提了王贵定有贵人相助,王贵从当年的案子里受益。
且喻辞此前试探过,王贵显然曾经见过百鸟朝凤的刺绣画样。
那么,王贵身后的那只手,到底会是谁呢?
想要得到答案,得先扳倒王贵。
而在那之前,要先处理赵通与赵萱,以及其他赵家人。
尤其是赵通的妻子,她说赵萱并无年礼送回京城,都是赵通补足的,她是真的不知内情,还是帮着唱了一出戏?
思及此处,喻辞看向徐逸之,冲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想问的都问了。
徐逸之会意,又问恩荣伯:“父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恩荣伯身心俱疲,开口时嗓子都沙了:“赵萱杀了她之前那丈夫,杀了我母亲,害得我父亲卒中而亡,对不对?”
赵通道:“我真不知道她杀夫,我一直以为她男人是失足溺水没得,我也是直到你母亲死后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真劝不住她,我连她从我书房里拿走喻倡的画卷粉本都拦不住。你父亲的死,更是遗憾!”
恩荣伯只要答案,丝毫不听辩解,继续问:“你替赵萱遮掩隐瞒,你杀了辛六和……和晟之、阿善,还伪装成了他们互相动手身亡,是不是?”
赵通哭丧着脸:“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晟之口无遮拦,我只能……”
“你丧心病狂!”恩荣伯吼道,“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做什么杀我儿子!”
赵通立刻摇头:“我不想的,我真的没想害你,你摔成重伤我也吓坏了,我发誓!”
喻辞听着赵通鬼哭狼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夺人性命并非易事。
黄松意外杀死程蕙君,跌跌撞撞逃离,在迎亲队伍启程时回寺中偷偷查看,被钟嬷嬷发现了又狼狈逃跑,哪怕他回到惠州后冷静下来了,刚出事的时候,黄松的内心是慌乱的。
她杀黄松是预谋,和钟嬷嬷、小扇来回琢磨,互相顶着一口气成事,也是靠着“为程蕙君复仇”这个信念才能撑住,但事发后手抖心颤的滋味,她印象深刻。
那么,赵通呢?
一出手就是杀死三人、布局现场,隔天进了衙门里还能念唱作打丝毫不乱,哪怕是天生的恶人也很难做到吧?
思及此处,喻辞抬眼,定定盯着赵通。
她不信赵通只有偷盗的前科,这绝对不是头一次害人。
赵通还会害过谁?
喻辞对赵通的了解,实在无法覆盖到此人人生的方方面面。
在她认识的人之中……
童唯!
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让她茅塞顿开。
是了。
童唯才是地狱变的主持,他看过赵通创作的粉本,又同在画院,很清楚赵通真正的实力。
赵通会因她的问东问西而下手,又怎么会放过看穿了的童唯!
“童唯,”喻辞问道,“童画士的突然病故,与你有没有干系?”
赵通的鬼哭狼嚎瞬间止住了,喉头滚了滚,眼神飘忽。
喻辞讽刺道:“你还差这一个罪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自己死前抓到了把你当刀子的王贵,好歹能做个明白鬼,那也给童家人留个明白。”
赵通嘀嘀咕咕了些没有人听得清的话,最后脖子一梗:“谁让他多管闲事!就他清高!他说了我只是拿了点喻倡值房的东西,皇陵壁画的粉本不是我偷的,童唯非要我去自首!”
恩荣伯惊讶不已:“连童唯都是你害的?!你真的无药可救!竟然还说不想害我!”
“我真不想害你!”赵通又激动起来,“你儿媳都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什么都认了还差这一点吗?真的不是!”
喻辞看他跳脚,和徐逸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通只否认害恩荣伯,且出事那时他赶到地藏王殿那手脚并用的狼狈模样,喻辞想,可能的确并非他的本意。
御用监的监工以及王贵,更可疑。
徐逸之再次询问恩荣伯后,就让人把赵通捆好,塞住嘴巴,待把赵萱带出来后,将兄妹两人一并送去顺天府。
喻辞走了一趟,去主院提人。
没成想,她刚迈进主院,就听到“咚”的一声,然后是嬷嬷们的惊呼声。
喻辞快步进去,绕到里间,就见赵萱满脸是血地被鲍嬷嬷连人带椅子从地上拖起来。
鲍嬷嬷气得声音都尖了:“本以为捆得这么扎实她定动弹不得,没想到她突然就拿脸往桌角上磕,存心寻死!”
赵萱磕得很重,脑门上一个血窟窿,嘴里还塞着帕子,眼神挑衅。
喻辞一眼就看出来了,赵萱想的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想得美!”喻辞指挥道,“赶紧把她抬出去!临死还要恶心人!”
鲍嬷嬷招呼了人手,架着椅子腿就往外走。
赵萱想挣又挣不开,失血让她眼睛模糊,脑子却忽然清明起来。
她瞪着眼睛,在一片嫣红的视线里瞪着喻辞。
赵通与赵萱提过,逸之媳妇的一手塑绘本事极有可能师从喻倡的小女儿,她懂喻倡的画。
赵萱原本不怎么信,现在,她猛然意识到,赵通或许是对的,而且只对了一半。
时隔多年,连赵萱自己都记不清楚放入西院库房的是什么画了,为何逸之媳妇一猜就准?
那仅仅是一幅署名金门画士的画。
就是她和赵通都认不出来画士,赵通也不记得是从谁的桌上拿的了,赵萱才会如此处理。
可逸之媳妇知道。
她在西院库房那么多的画卷中,精准地认出了那幅画,且认证是赵通偷来的。
唯一的解释是,那幅画也是喻倡的。
能认出那么偏门、那么不喻倡风格的画,逸之媳妇对喻倡的了解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她记得,喻倡不止有小女儿,还有一个孙女。
站在她眼前的,不是杭府平福乡君膝前的程蕙君,而是喻倡的孙女!
“唔……”赵萱想说话,可她还被堵着嘴。
这让她愈发着急。
她想说,你也是冒名的!你也不是徐家人!你替徐家大义凛然什么?家谱上也没你的名字!
可她无法说话,拼尽全力也只有“嗬——嗬——”的喘气声。
喻辞走得飞快,鲍嬷嬷等人咬牙跟上,一行人穿过前厅,与赵通打了个照面。
赵通见赵萱半死不活,急得想扑上去,可他被捆着,只得了个狗吃屎,脸皮重重砸在地上。
赵萱的眼神已经涣散了,模模糊糊地想,她没法揭穿逸之媳妇的真面目,也来不及告诉赵通了。
喻辞快步往前,还未到门厅就高喊道:“赶紧开门。”
门房匆忙却不乱,打开了侧边小门。
鲍嬷嬷等人越过喻辞,三步并两步冲出去,连人带椅子扔到门外,这才扶着门板大喘气。
徐逸之从前厅跟了上前,问喻辞:“怎么回事?”
喻辞撇嘴:“企图死在主院里,我赶紧让人丢出去,连死在府里都别想!”
徐逸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气坏了,又唤高海。
高海出去查看,禀道:“没气了。”
徐逸之道:“都交给顺天府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