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这二十八年来,叶誉还从未踏足过九州境内。
一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确无法承担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二却是因为不敢。
四百年前,叶誉醒来后,折晏这位护国国师果然如他所说,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除却诸葛明月和顾青瑾之外,没有第四人知道折晏已经离开了。
这件事情不能对外公布,否则会动摇玄朝的根本。
于是,不管谁来问,包括继位的师卿月在内,叶誉都只说国师在闭关。
后来待到根基稳定,折晏已经离开九州的事情才被明京十二贤等近臣得知。
那时折晏一走,他便更不能走了,当然他也不会走。
叶誉记得师长缨和他初见时,给他的那个答案。
——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因为想让所有人都填饱肚子。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情,也将他的承诺铭记在心。
他也依照她的意见,扶持彼时年岁不过十六岁的师卿月登基。
那是她决定远征南境前留下的建议,彼时她懒洋洋地对他道:“老师,他们都说我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可沙场无情,刀剑无眼,我不可能永远不败的。”
他答:“陛下,人不是神,只要尽力而为便好。”
“如果有哪一天,我连家都未成便不在了,老师可以让卿月那孩子当皇帝,她年纪虽小,但也不错。”她却自顾自道,“但您累了这么多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还是希望您可以褪去官服,颐养天年。”
彼时,他冷冷地看着她,训斥:“师长缨,胡闹。”
长缨这个字,是她自己取的。
她登基后,民间反对的声音很强烈。
除却弑父杀兄这个无法抹去的污点之外,大多人都说她一个文盲,不同文治,怎么稳住朝堂?
这些话自然是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诸葛明月担忧至极,但她的心态反而极好,并没有被影响到,依然吃好喝好睡好。
只是他常常见她挑灯夜读,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明明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还装作听到了臣子们汇报的要事。
后来,她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偷睡了,有时候连他都瞒过去了。
然而,到底是一语成谶,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她就葬在了马背上。
太初皇帝的死亡注定是改变世界格局的一枚惊天炸雷,一旦传到南境、西陆和北域,被四方蛮夷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叶誉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痛去缅怀,他在第一时间强行压下这个消息,辅佐师卿月稳固朝堂。
可也如折晏所说,那口心血无法弥补,他的身子骨是坏的。
聂明初每月都会来给他诊治,后来成了每日都来,这位医贤把完他的脉之后,也愈加的沉默。
叶誉知道,那一日她的学生去后,他也已药石无医。
这六年的时间,他也用尽了他的力气。
但他是圆满闭上眼的。
因为他离去的事后,正是大玄的鼎盛之际,然还未到巅峰。
多智近妖如叶誉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在四百年后重新睁开眼,看到一个现代化的后世。
这眼或许可以不睁,因为他故去后所发生的事情,委实让他无法接受。
好好的一个大玄,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饶是十六岁时就将天下之势尽收眼底的叶誉也无法理解。
这个他用心血浇灌的王朝竟然崩塌的如此之快,连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撑到。
可须知,哪怕是晟朝这样从中段开始迅速衰退的朝代,从败了三场关键的战争之后,也还撑了一百一十二年。
四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叶誉知道,绝不止内忧和外患这么简单,就像是上天要强行抹除大玄一样。
史书上没写,参战的人早已埋在地下。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这个答案了。
虽然叶誉未曾去九州,但九州的消息一直在往他的手上递。
有的是天工协会研发出了新的武器,可以精准打击全球,威胁四海。
也有的是文化成功出海,斩获国际奖项。
好消息越来越多,叶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也的确太累了,不只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直到半年前的一桩事,集中了叶誉的注意力——
梅州发现了太初时期一位名为“青鸢”的女官的故居,进一步研究发现,这位女官还是梅曲梅戏的鼻祖级人物。
前不久,考古学者又发现了她的尸骸,推断出她曾中了数刀而死。
而在她的尸骸旁,又发现了一具虹族将军的白骨。
史学界惊叹不已,显然若非是亲眼看见,显然无法相信一个弱女子能够杀掉人高马大、身长近两米的大将。
青鸢,叶誉对她有些许的印象。
明京十二贤的曲贤,有一副好嗓子。
在他过世的前一年,她主动提出要卸掉官职,回到梅州。
后来她收留了更多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唱戏跳舞,传承梅曲梅戏。
她不会武,竟然能够杀掉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再到后来谢轻时的曲谱、宁流玉的手稿一一问世,叶誉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
无论如何,他撑着这副残躯,也必须要去九州走一趟了。
“您此次出行,是绝对保密的,但……”年轻执事低声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就怕传出去了,有人想害您,毕竟那些人也都知道您不良于行,又患有……”
听到这句话,叶誉换了个姿势撑着头,神情很淡:“如果他们有这样的本事,当然可以。”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年轻执事的心一凛,他匆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咳咳咳……”叶誉又咳嗽了几声。
他未说什么,年轻执事却顷刻间会意:“您先休息,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叫我。”
年轻执事关上门,回到了驾驶舱。
另一个青年问:“司主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年轻执事叹气,“但司主的精气神竟然意外的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司主出行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青年沉下声音,“我猜,南斗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