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看行刑的最佳位置,那非百福楼的三楼莫属。
而乐天目光看至之处,正是百福楼的三楼。
正对西市口的一拉溜窗子全都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从外面看不清楚。
幼安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乐天有些失望,那人刚刚从窗子里探出半截身子四下张望,可是阿娘看过去时,那人已经把身子缩回去了。
她凑到幼安耳边:“阿娘,我刚刚看到程宴了。”
担心阿娘不知道程宴是谁,她又解释:“他是金吾卫的人,我在宫里见过他。”
幼安当然知道程宴是谁,永明侯世子,她还去过永明侯府呢。
幼安还知道,程宴除了是永明侯世子,他还是金吾卫,是宝庆帝器重的人。
她又看向那扇打开的窗子,唉,其实早该想到的,她听人说过,前朝有罪大恶极者凌迟,百姓争食其肉。
宝庆帝和皇后,如果不是嫌恶心,怕是也会对薛坤扒皮拆骨,生吞活剥。
所以现在坐在那窗子后面的人,就是皇帝或者皇后,也或者两人都在。
“走吧,看来咱们今天是不能亲眼看到了,先回骡车上吧。”
三人回到骡车上,若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是幼安却又觉得这或许是天意。
若是只有她和扶风过来,说不定就能看到了。
冥冥中自有天意,不让乐天看到薛坤受刑。
幼安伸手把乐天揽进怀里,问道:“我听人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老板以前是宫里的御厨,如今荣休了,便开了这家酒楼,咱们去尝尝,顺便长长见识,好不好?”
乐天:“阿娘,其实御厨的手艺也就那样,我们学堂里的水晶蹄膀比御厨做的也不差,改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
幼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可是阿娘没有尝过御厨的手艺啊。”
扶风心领神会,跟着一起帮腔:“小舅公也没尝过。”
乐天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们一家子,只有她吃过御厨做的菜,而且吃过很多次!
她每次进宫,都会在宫里用饭,无论点心还是菜品,都是出自御厨之手。
乐天很惭愧,宫里的菜肴不能带回来,但是现在京城有一位御厨开的酒楼,还等什么,当然是陪阿娘和小舅公去大快朵颐!
“走,咱们现在就去!”
什么凌迟,反正也看不到,那就不看了,吃饭才是正经事!
三人去了城西,找到那家酒楼,原本以为会订不上桌子,没想到酒楼里没有几桌客人,小二笑着解释:“今天西市口行刑,想来大家都去看热闹了,往常这个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张空桌子。”
幼安轻轻扬了扬眉毛,薛坤那个人渣,死到临头终于做了一件好事。
不用等位子,就能尝到御厨的手艺。
三人吃饱喝足,出了酒楼,回云棠阁的路上,特意去西市口转了一圈,中午走的时候有多挤,现在便还有多挤,放眼望去,全都是人。
幼安笑道:“看来今天是真的看不到了,回去吧。”
回到云棠阁,幼安把一本鱼鳞册拿给乐天看:“阿娘给你置办的,不过这鱼鳞册现在阿娘先替你收着,等你长大再交给你。”
乐天接过鱼鳞册,竟然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么大的宅子,怎么说买就买到了,我以为要等好久才能买到,这宅子很贵吧?”
幼安笑着说道:“这是官宅,已经在牙行挂了很久了,这样的宅子不好卖,品级低的官员要么银子不够,要么觉得住在这样的大宅子里太过招摇,品级高的官员手里不缺宅子,他们更喜欢置办铺子或者庄子。
我过去打听,牙行听说你得了封号,便向我推荐这宅子,价格虽然不低,但是也能接受,不至于伤筋动骨,再说,圣上还赐了咱们千两黄金。
于是我便买下来了,这宅子是你的,我去看过,宅子里有个小花园,你想长住或者偶尔小住都可以。
不过有一点要说好,买宅子花的是阿娘的银子,可是以后养宅子的银子要由你来出,你有钱那就富养,没钱就穷养,阿娘不管了。”
乐天点头如捣蒜,鱼鳞册里夹着一张简单的舆图,只看图,她便喜欢上了。
这宅子可真大,她能在里面翻跟头。
至于养宅子需要多少银子,乐天不知道,但是她觉得这不是问题,她一定养得起!
天姐现在有俸禄!
“阿娘,我现在能去看宅子吗?”
幼安点头:“能,你和你小舅公一起去吧,阿娘忙着呢,就不带你们去了。”
幼安把钥匙交给他们,便去忙铺子里的事了。
乐天兴奋极了,拉上扶风,赶着骡车就走了,至于薛坤行刑这件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处宅子所在的位置名叫芝兰胡同,名字里透着贵气。
刚进胡同,乐天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柴震!
“你怎么在这儿?”乐天好奇地问道。
柴震同样吃惊:“我家住这儿啊,不过我平时不住这里,但是也要经常回来看看,免得回头家被偷了我都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柴震也看到了扶风,他连忙上前见礼,扶风虽然年轻,可却是长辈。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乐天指指前面:“那座宅子被我娘买下来了,我和小舅公过来看宅子的。”
“啊?崔家的宅子被你们家买了?”柴震说道。
“崔家?这宅子上一任主人姓崔吗?”新长出来的脑袋就是好用,乐天立刻想到了那位会打洞的崔老大人。
“对,这里以前是崔家别院,前主人是工部致仕的崔老大人,崔家后代无人做官,我小时候,崔家人偶尔还会过来,最近几年便很少有人来了,据说崔老大人买了一座小山,崔家其他人也不喜欢住在城里,他们要么去游历,要么就陪着崔老大人住在山上,前年就听说这宅子要卖,我爹还想买来着,不过他不想花自己的银子,想让我找我祖母要银子来买,我惯得他!”
乐天明白了,她还真没猜错,这宅子竟然真是崔老大人的。
崔家以前也只是把这宅子当成别院,没在这里实打实住过,想来也不会有暗道密室什么的。
乐天有点小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这宅子真有暗道密室,崔家人也不会卖出去,即使要卖,也会先把暗道密室填上。
这样一想,乐天心里平衡了。
这下子和她一起看宅子的,又多了柴震。
柴震把两个生面孔的小厮叫过来,对乐天说道:“他们两个是我最近刚从庄子里挑出来的,一个叫罩饼,一个叫板面,好听吧?”
两个小厮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裤裆里,他们刚刚加入饭食大军,还不适应。
乐天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你真会起名字。”
柴震说道:“这宅子挺大的,想要打理得井井有条,至少也要十几二十人,等把人买齐了,我来帮你取名字,保证京城里找不到重名的。
我取的名字听着普通,可却是独一无二的。
别看有的名字听上去似乎很雅,可却到处都是重名的。
就咱们京城,就说丫鬟吧,十个丫鬟里三个白芷,三个半夏,还有四个名字里必带春夏秋冬,至于小厮,要么澄心,要么玉墨,办个诗会花会,随便叫一声,都是重名的。”
乐天表示又学到了,难怪柴震的小厮不是包子就是饺子,对了,现在又多了板面和罩饼。
五进的宅子很是宽敞,花园虽然不大,但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假山凉亭处处透着别致。
只是正像柴震说的,这宅子一看就是空了许久,到处都是断枝落叶,好在房间里还留下一些旧家具,不至于家徒四壁。
得知以后这宅子要由乐天自己养,柴震大手一挥,便从柴府叫来十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帮忙打扫。
柴震把板面和罩饼叫过来,对乐天说道:“那十几人暂时借给你用,让板面和罩饼当监工,什么时候把这里打扫干净了,让他们到云棠阁通知你,到时你再过来。”
乐天摇头:“不用去通知我,反正我也没啥事,我和他们一起打扫,小舅公,你也没事吧?”
扶风想说我有事,可是他又不放心乐天留在这里,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柴震还要回长公主府,又对板面和罩饼叮嘱几句,让他们盯着那十几个人,不要让他们偷懒。
送走柴震,扶风问道:“这里到处都是尘土,为何要留下,咱们先回云棠阁吧。”
乐天眼睛亮晶晶,对扶风说道:“小舅公,你猜这里原先的主人是做什么的?”
扶风摇头,他不知道。
乐天:“他是打洞的,阿娘说了,打洞的人很厉害,他们不但精通寻龙点穴,而且还会探矿,你没听柴震说吗,崔家的人要么在外面游历,要么就住在山里,他们说不定就是在寻宝或者探矿。”
扶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摇摇头:“你放心吧,这宅子里肯定没有藏宝,也不会有暗道,否则也不会卖。”
乐天当然也猜到了,可是她还有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他们打洞打得太多,填上时忘记一两处呢。”
扶风:算了,小孩子全都喜欢这种事,就当陪孩子玩吧。
整整一个下午,小厮们打扫院子,乐天拉着扶风在各个屋子里翻找查看,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们找到一套雕工极为精致的点心模子,几本旧书,还有一只半人高,木头实心的大象,乐天能骑上去,这大象一看就是给小孩子准备的玩具,可能是崔家现在没有小孩,所以就没把这大象搬走。
除此以外,乐天还真的发现了一处暗格,只不过这就是普通暗格,不是机关,好在暗格里有惊喜,乐天在里面找到了一把碎银子,加在一起约莫有二三两。
乐天问扶风:“咱们找到了银子,要不要还给前房主?”
扶风笑道:“放心吧,不用还,你娘买下这宅子时,便交了掘金银。”
所谓掘金银,便是买卖大宅子时的一笔开销。
大宅子的主人非富则贵,偶尔会有把金银财宝藏起来却忘了的事情发生,若是宅子一直是自家的也就罢了,藏起来的东西迟早也会落到自家子孙手中,可若是中途易主,金银也就落入别人之手。
这掘金银便由此而来,买宅子时,会有一项多出的款项,名曰掘金银。
一旦交了这笔费用,之后无论在这宅子里找到多少金银财宝,都算是过了明路,哪怕闹到衙门,也与前主人没有关系。
至于掘金银的钱数,都是不固定的,有的房主自信已经翻找过了,房子里不会藏有金银,因此,便只是象征性收一点银子。
就比如这处宅子,掘金钱就包含在宅子总价里,可想而知,崔家人自己也清楚,宅子里不会藏有金银财宝。
可是这一把碎银子,却让乐天很开心,小姑娘兴奋得上窜下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到的不是二三两,而是几百两。
天色渐黑,虽然还有几间屋子没有翻找,乐天也只能跟着扶风回铺子,临走时把那一把碎银子全都打赏了柴家的下人。
回到云棠阁,乐天便去找幼安,和幼安说起今天在宅子里的见闻,幼安走到哪儿,乐天就跟到哪儿,嘴里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这一刻,幼安差点以为自家闺女被换了芯子,换成郭三三了。
接下来的两天,虽然薛坤每天都要去西市口行刑,但是三人谁也没有再提去看热闹的事,乐天和扶风每天都去收拾宅子,该打扫的打扫,该扔的扔,该添置的添置。
乐天每天都有新的发现,第二天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块形状像猴子的石头,第三天发现了一张乌漆麻黑的布,扶风打磨了一下,发现竟然是银布,至少能值百八十两。
乐天觉得自己又发财了,昂首挺胸,走路带风,像个刚刚暴富的小财主。
日子就这样到了第三天,云棠阁里忽然来了一个老头,那老头一副读书人打扮,一看就是个老学究。
“阳乐天何在?”老学究问道。
注:柴孟正式改名柴震了,前面内容也会陆续改过来,世间再无柴孟,人家大名叫柴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