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秀一路走着,一边心里嘀咕:
公公突然又叫大姐回来做什么?莫非是为着粟粟?
也不像啊。
粟粟都顶门立户了,在家吃饭,余幼姑还丁是丁卯是卯地跟她算呢。
她倒不晓得余幼姑此举是为了堵大伙儿的嘴,只想着就公婆这样明理的态度,再怎样安排,也跟大姐扯不上关系吧?
但思来想去,到底叫红秀猜着了。
——如今日头也热了,她才擦了擦头上的热汗,再看看身上这新的麻布衣服,突然就反应过来:
是了,大姑姐家也有个闺女,那水红色、嫩黄色这样好看的布料,不得叫她们来裁一身吗?
嗐,费那事儿。
红秀心道:那是给大姐,又不是给外人。
再说,自家好处已得过了,新做的衣裳都在身上,家里人还会跟小娃儿吃醋不成?
还不如估摸着大人小孩的身量,在家里裁了,叫她带过来不就行了?
不然大姐回娘家,总也不好空手,平白多费钱。
红秀想到这里,不禁又有淡淡自得。
以往家贫,便是邻居借根草绳都惦记着什么时候还;如今显见着日日有油水,她心胸也宽广了许多——
哎哟哟!那样好的布料,都敢说不计较了。
她这么一想,自己又乐了。
……
时辰还早,罗锦一家子嫁的这户人家都是勤快人,忙忙碌碌干了一早上,这会儿才煮了稀饭配咸菜来吃。
她嫁的乃是这家的独子,名叫梁贵。
人是极温和的,又很活泛,见人未语三分笑,村里村外,没有一个不夸他周到的。
但就是一点,他当初在胎里受了苦,身子弱了些。
当初特意说了罗锦,也是瞧着余幼姑生了三儿两女,个个身体倍儿棒。
再看罗锦,相看的时候十六岁,个子高高的,身子也不干瘦,瞧着就一脸旺夫相。
这叫老梁家满意的不行,这才托了媒人来走礼。
而里正一家呢,瞧着这女婿梁贵虽说干农活不大行,但一家子能吃会攒,他人又活泛,日后哪怕雇工种地呢,总也是不差的。
总之,相看之后就这么成了。
但就是这么和美的一家,罗锦嫁进来,日子也不敢说就好过。
梁贵身子弱,她成婚好几年没孩子,村里闲言碎语可没少听,便是再疏朗大气的,夜里也气得肝儿疼。
直到罗稻的儿子都两三岁了,罗锦这才怀上。
因而她虽是家中大姐,17岁就嫁了人,可自家闺女梁丹桂如今才九岁呢。
丹桂进厨房去挖咸菜,这边婆婆就又叹口气:
“我这辈子也是命苦,我儿都这把年纪了,也没能给老梁家留个根儿来。”
这话么,罗锦每隔三两日总要听上一箩筐。
她才嫁进来时,为此生受不少气;后来成婚一年,肚子也没动静,她自己也遭了不少闲言碎语。
婆婆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梁贵却是个有心人。
他也不跟老娘掰扯,只将她往那镇上医馆一带去,人说他这当丈夫的血脉弱。
这叫老娘顿时闭了嘴,再不敢瞎说,怕把这事儿宣扬出去了。
偏他做事也促狭,便是诊脉还带着自己媳妇儿呢。
罗锦因此也哼笑一声:“若是瞧不上我,回头咱们和离了便是。我那三个兄弟也不是吃白饭的。”
这就是了!
都说了梁贵人聪明,那还能做傻事不成?
他身子骨弱自己晓得,能娶上罗锦,那都是老天赐福。
自己媳妇儿娘家兄弟那样多,关系还亲厚,随时都能给她撑腰。
既然能给她撑腰,就还能帮衬着家里。
谁家有这样一门姻亲,夜里不得偷着乐呀。
他如此这般一通讲,婆婆便是心里暗自嘀咕:虽种子弱了些,但有好田也未尝不可……
但到底也只能装聋作哑,再不提这事儿了。
但能一时不提,还能日日忍么?
她一想到自家省吃俭用的,却连个孙子都没得,在村里凭空被人家笑话,心里就难受得很。
如今吃着粥呢,就又说这样的话,叫罗锦听了面色不变。
只同样阴阳怪气地说道:
“阿贵啊,你也三十岁了,也该替咱娘排忧解难。要不咱今日去府城叫大夫开一副虎狼药吧。你日日喝上两三碗,说不定我今年就能再怀上一胎呢?”
“这样便是你人埋土里,到底也留个根儿呢。”
“若是实在也没怀上,那你等我带着丹桂改嫁嘛!改嫁之后我跟新婆家多商量商量,多生几个儿子,挑其中一个过继给你,怎么不算老梁家的根儿呢?”
听听,听听!
里正一家为啥瞧着梁贵文弱,都还同意这门亲事了?
毕竟农家人看的不就是副身板吗?
只因罗锦她贤惠归贤惠,人却是真泼辣呀!
余幼姑自己想着都委屈。
她自个儿也不是这样的性格,也没有一味地惯孩子,怎么大闺女却是这副脾性呢?
只能说,有些真真是天生天养,改不了的。
罗绸都已经从不叫自己吃亏了,罗锦碰着事儿,却是能兜头抽人两耳光的!
就这么个烈脾气,只说当爹妈的寻女婿,是找个身板壮的,夫妻对打呢?
还是找个身板弱的,在家叫她出出气呢?
总之,就因罗锦这副派头,如今想着罗绸的事儿,还得叫她回去细细商量才是。
九岁的丹桂盛了碗咸菜从厨房出来,没听到刚才饭桌上的机锋——
听到了也不怕什么。
她娘从不觉得孩子小,就这不让听那不让懂,村里的孩子嘛,她娘又没生弟弟,什么话没听过?
反正罗锦因这副脾气没在婆婆手上吃过亏,也就原模原样教自己闺女。
丹桂学了多少暂且不论,人也是极豁达的。
此刻人还没到饭桌,一抬眼看到门口来了个熟悉的人,她立刻叫了起来:“大舅母!”
众人一听,也赶紧抬头。
罗锦也顾不得跟婆婆折腾了,此刻将手里的碗放下,着急忙慌就到门外去迎:
“红秀?怎么这时候来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么?”
梁家老两口儿挑剔媳妇儿归挑剔,接人待物也是不差的,这会儿赶忙张罗着迎客,又是沏茶又是泡糖水,一家人使唤得团团转。
梁贵自来干活少,但也极客气地帮忙摆了凳子,将人引进来。
红秀受了礼遇,心里头也高兴,便爽快道:
“没啥事儿,就是咱粟粟现如今拜了先生,已能认百十个字了!”
再多……再多她也说不出来了,总之是极厉害的。
“呀!”
罗锦惊讶:“我爹那抠惯了的,竟还舍得花这个钱么?”
嗐。
红秀笑起来。
她倒不好说公公什么。女儿能说,儿媳却说不得,只言简意赅:
“是咱粟粟有本事,路过的贵人瞧她都欢喜,还给她赏了许多吃用呢。”
“咱家也跟着沾光,她又是极大方的,特意送了好布来。”
“爹今儿一大早特意叫我过来,估计也是想叫咱们丹桂换一身新衣裳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不住赞叹着:“人一读书,脑瓜就是机灵。你看看我身上这新衣裳,虽是碎布裁的,可一尺却要不了几文钱,都是粟粟想法子弄来的。”
哎呀,她这做伯娘的,近日从吃到穿,也没少沾光啊!
但那些东西就不好这样跟别人说了。
罗锦也是极会过日子的,此刻捏过红秀的衣角来看:这定是她弟媳自己的手艺了。
红秀做事大开大合,缝衣服也是,瞧这针脚疏的,两个针脚之间恨不得能翻座山呢!
但农家么,赶工做针线多是如此。
如今新衣服没浆洗,看着就不一样,有这体面就够了。
罗锦果然开心起来:“我正说咱丹桂大了,回头去镇上,给她买块漂亮手帕头花什么的。”
“如今既粟粟有这样本事,那我这做姑姑的也得去沾沾光才行。”
她站起身来就要收拾,但转头看了梁贵和公婆,又沉吟道:
“爹,娘,之前种地的时候我说带梁贵回去帮忙,结果我爹今年结了社,用不上,我弟弟们还倒给咱家贴了些人工。”
“只当时都忙着,顾不上招待。今天我跟梁贵也该回去看看了——娘,你那块红糖呢?包起来吧。”
她婆婆张了张嘴,好生不舍。
这红糖是想每日打两个荷包蛋叫罗锦多补补身子——
万一还能再生呢!
但今年儿子种地省了好些力,也确实是真的。又听这泼辣媳妇刚还讲什么虎狼药……
阿贵那身子哪能受得住这药呢?又不害臊说什么改嫁,说什么多生几个过继……
就问老两口心里气不气?
他们一气,人就消停了,做事都弱势许多。
只是免不了又想:早知如今,当初就找个听话些的儿媳妇儿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听话、家里不拖累人、又贤惠过日子,且还有兄弟撑腰帮忙干活什么的……这种好人家谁个不想要?
他们家阿贵若是没了媳妇儿,那可真再找不着更好的了。
想到这些,两口子对视一眼,偃旗息鼓,到底咬牙将那块沉甸甸的红糖给包上了。
公公想了又想,还又小声道:
“阿贵呀,回你媳妇娘家也不好空手,咱家罐子里还有板油,你剜一半儿也拎过去吧。”
儿媳妇就是嘴泼辣些,对他们其实也没说的。阿贵的身子照顾得也好,家里家外更是一把抓。
没孙子,他心里也苦闷,但根儿却是出在自家阿贵身上!
当初查出来是他身子不好,三个兄弟拿着扁担就打上门来,当天就差点儿叫罗锦跟着回娘家去了。
他们也说心里话了:男人有没有儿子不要紧,大姐罗锦却是最好有一个,回头攒上两亩田,家里也有人干活不是?
唉!
想起这个,两口子又难免有点心虚。
因此,该给儿媳妇做脸的时候,他们也不能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