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笔,又买了纸,沉甸甸一大包铜板,很快就只剩零星几枚了。
粟粟摊开小手看看,又生出了成年人的愁绪。
想要有钱可真难啊!
但余幼姑是个貔貅性子,钱进了她的箱笼,那定是要攒着给粟粟压箱底的。
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她根本不舍得往外掏。
便是买笔买纸,那铜板也是数了又数,犹犹豫豫,最后才给出那么两串的。
好处是,粟粟终于有些家底了。
坏处是,这家底能看不能用啊!
当然了,粟粟心中倒也没什么怨言。
奶奶说了,她叫爷爷到处打听着,倘若村里还有人卖地卖田卖屋宅,以如今那百十两的存款,定要毫不犹豫拿下。
对于庄稼人来说,没什么比名下的土地更踏实了。
粟粟也赞同。
田地她种不来,但大宅子她是真的想要。那小屋逼仄,小小方桌想铺开一张画纸都难着呢。
实在不行,她还想加盖一间宽敞些的屋子呢!
但那样的话,余幼姑又不赞同了。
她一个小娃儿住那巴掌大的柴房,屋子又破,人又穷,村里人又都知道好东西都放在里正家,安全倒也无虞。
可倘若阔到能起个宽敞屋宅了,便是家里没藏什么好东西,那屋子也要惹人觊觎的。
到时着几个人,麻袋一套,不是往外卖,就是往深山老林一扔。房子成了无主之物,迟早也是要卖到村里的。
余幼姑把这话说出去,还引得粟粟纳闷:
“可就算房屋被村里做主卖出去,也不一定是他们得呀,就为这个做坏事不是亏本么?”
余幼姑却不屑道:“这世上有几个聪明人做聪明事?大多都是蠢人灵机一动,你想都想不到。”
“乖,你现在年龄小,若要读书画画,就在咱家吧,且忍着些。”
粟粟抿唇。
但反正,她的武术课是上得越发有劲了!
最直观的成果是,她如今背着满背篓的纸张、用具等在镇上跑动,都一点不觉得累了。
……
“行首伯伯!”
粟粟站在牙行门口看了半天,这才看到人来。而行首瞧见她,不禁也笑道:
“粟粟,你又来了。”
他个子高,走近了只略一低头,就能看到背篓里放着的成堆纸张。
此刻一边探手拎起背篓,免得沉甸甸的压得孩子不长个儿,一边又盯着她端详一阵子,突然道:
“你们家倒是聪明,好东西藏着没露出来,穿的倒也跟以前差不多。”
许多几十岁的人都未必有这等忍耐力与见识。
“只是,明明有更好的日子,偏不能过,你心里不难受吗?”
粟粟看自己身上碎麻布拼成的衣裳,然后想了想:
“有一点点吧。但是我吃得更好了,也很高兴的!伯伯,你没发现我长高了吗?”
行首顿时又笑起来:“长高是没察觉,倒是你嘴巴里两个豁口,好似能看到一丁点白了。”
真就一丁点,还没芝麻大呢,偏他眼尖瞧见了,粟粟先是撅嘴,随后又开心起来:
“我最近吃的好,长得快,牙也长得快!”
行首只点点头:“不错,女娃家,体格壮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问:“你这样勤勉又聪明,总在村里住着,这也不便,那也为难。不若我认你做个干女儿,你在镇上另找个屋宅,别做那些农活了,每日只好好读书明理。”
“再过些年,养得落落大方的,我再给你择个好夫婿。”
他一连串说了那么多,最后又道:“你回去把这话跟你爷爷奶奶商量商量。这镇上有我照管,你自个住,再带个兄弟姊妹做个伴,比村里要安全多了。”
在镇上住,每日只需学习啊。那她岂不是课程进步飞快?而且在镇上日日都能割肉吃,身子会养得更壮呐!
粟粟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是——
“不成呀!”她摇头:“我要种多多的粮食,让爷爷奶奶他们日日都吃干饭。”
“我说书上讲了怎么种粮食,他们都不信。所以我要种出来给他们看。”
那两分田她照管得这样用心,为的并不全是口粮,而是想叫大伙看看,她真的很会种地呀!
她把这话给行首说了,对方看她的神色更复杂了。
好半天只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叹息道:
“你若是个男娃,哪怕不认我做干爹,我也愿意花钱替你请名师,送你出游见世面的。”
粟粟听惯了这话,此刻腰杆挺得更直了:
“不用伯伯出钱,等我再大一些、能打架了,我自己就会出去了。咱们姜国这么大,我定要到处看看呀!”
她絮叨到这里,又想起今日来的正事,忙问道:
“伯伯,假如你有女儿,你会让她读书识字吗?”
行首一愣,不明白话题怎跳得这样快。
但他想着,约莫是自己之前叹息粟粟不是男儿,才叫她有此一问。
因而也郑重道:“伯伯有两儿两女,都要读书识字的。”
“为什么呢?女娃不能考科举,为什么还要读呢?”
“这……”
行首沉吟着,有些回答不知该讲该不该讲给这小孩子听。
但他见粟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渴盼地看着自己,连忙一边招手叫牙侩快倒杯蜜水来,一边又牵着她在凳子上坐下:
“若问为什么……一来,我还略有些家底,供孩子读书识字,暂时不成问题。”
当然了,也仅限孩子小的时候。
倘若三四十岁还在不停的考科举,那他纵有万贯家财,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二来嘛,伯伯我如今虽是行首,辅助咱们县太爷操持着这镇上的一应杂务,但至今连个吏员都不是呢。”
“我的儿子若有天分,多读些书,来日说不定能往上走一走。”
“我的女儿考不了这些,可但凡大户人家,也没听说过谁家选儿媳是要大字不识一个的。”
“女儿养得好,到时结一门好姻亲。
一来不枉我疼爱她,她日子也过得好。二来,姻亲互助,相互提携,咱家遇着事也更有指望些。”
“你想想,大户人家都讲诗书礼仪,那咱们跟着学肯定错不了。皇帝老爷的公主这么高的身份,也没听说公主不识字呐!”
这个回答算是解了粟粟心头的一个疑惑。
但不管是嫁到大户人家,还是公主什么的,那些都太遥远了,跟大花五妞,还有家中姊妹好像也并不相干。
她皱着鼻子:“那……伯伯,我们穷人家的女娃读书识字,有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