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崖欠身往前,透过窗户缝,看着武十出了院门,仔细盘算了片刻,出屋去找邵瑜。
……………………
金殿城。
知府衙门后院。
看着武十和武清一前一后拐出巷子,刘府尹敛回脸上的恭敬和笑容,缩进角门,轻轻关上门,上了锁,转过身,看到从树影中迎出来的二叔刘二爷,惊了一下,随即舒开惊悸。
“二叔……”刘府尹紧前一步,压低声音。
刘二爷竖起食指抵在唇上,转身往后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二叔……”
“我都听到了!”刘二爷打断了刘府尹的话,语速极快,“他们武家挖空心思、把女儿送给洪伟宁做妾,攀上了洪家,现在又要背叛洪家,这是叛主之人!”
“他想杀的不是洪爷,是那律老爷。”刘府尹语调轻柔。
“有分别吗?有什么分别?”刘二爷质问道。
刘府尹声调更轻柔了,“还是有分别的。洪爷心眼不多,那律老爷心眼比洪爷多,人手也都是那律老爷的人手,洪爷是那律老爷举在手里的招牌,武家是要杀了那律,把招牌抢到自己手里,不能算叛主。”
刘二爷拧紧了眉。
“邵四爷身边那位参赞宗先生跟我打过招呼。”刘府尹看着他二叔,补充了一句。
“嗯?你怎么没跟我说?”刘二爷问道。
“不是明着说的,我当时就觉得话里有话,不明就里,就没跟二叔说,刚刚听了武九爷的话,才醒悟了宗先生那些话里的意思。”刘府尹柔婉解释。
“嗯?武家这念头是那位宗先生挑起来的?”刘二爷反应很快。
“二叔不是说过,武九爷是个极有主见的。我觉得是武家自己的主意,邵四爷是个机会。”
“嗯,那就是武家找了邵四爷做外援,或者是投靠了邵四爷,这事儿你怎么想?”来回踱步的刘二爷顿住,看向刘府尹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外援,真要是投靠过去了,那就不用找咱们商量了。”刘府尹苦笑。
“武……”刘二爷声音高上去了,刘府尹急忙捂住他二叔的嘴,刘二爷掰开刘府尹的手,落低声音,“武家这是生了吞天的心!癞蛤蟆要吞天!真是混账!”
刘府尹一张脸苦的如同泡在黄连汁里,“二叔,这金殿城里,咱们是真正的砧板上的肉,要是不答应武家,咱们立刻就得被灭口。”
刘二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只能答应,之后,二叔看呢?”刘府尹问道。
“武家肯定不行!武家从锱铢必较的小商贩起家,锱铢必较四个字早就刻在骨子里而不自知,对他们来说,有舍就必定要有所得,舍一必定要得二,他们必定没有足够的耐心,就算一时得势,也必定昙花一现,武家绝对不是能依附的人家。宗先生怎么递的话?”
刘府尹答道:“那意思就是说邵四爷知道,就一两句,含糊虚浮得很。二叔说过,邵四爷有些轻浮。”
“是很轻浮,可我觉得,至少他是个人,不是洪伟宁和那律那样的徒具人形。”刘二爷道。
“嗯。”刘府尹低低应了一声。
“就算轻浮,邵四爷也比武家强,邵四爷那边,得有句实在话,得实实在在搭上去!”刘二爷看向刘府尹。
刘府尹点头,“雀鼠谷路途遥远,我不能离开,二叔也过于显眼,别的人……”
刘府尹苦笑摊手。
别的人要么信不过,要么没有这份能力,也没有足够的分量。
刘二爷道:“我走一趟,我一个人去,明天开了城门就走,你就说我染了风寒,要养上一天两天。”
刘府尹沉默片刻,点头。
只能如此了。
……………………
武六爷宅院里,上房里,大半间屋子里都堆满了账本,另一半是一盘大炕,炕桌上点着一盏省油灯,武清和武六爷、武十围坐一圈,三个人的神情都凝重的如同屋外漆黑的夜色。
武清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再过一遍。”
武六爷和武十下意识的往前挪了挪。
武十咽了口口水,先开口:“卯正前,我到长寿街口的铺子里看昨天到的货,货就堆在铺子门口,等那律老爷出来,我就装着看好货出来,碰巧遇到那律老爷,请了安,再顺口说一句:昨儿晚上,西城根下的货栈里住进了四五个汉子,像是羌人,鬼鬼祟祟的。
“那律老爷要是细问,就说就听掌柜说了这一句,别的都不知道。”
武十看着武清点了头,轻轻吁了口气,看向他六哥。
武六爷声音低低,“我还是平时的时辰出门,去西城货栈等着,那律老爷要是到了,我就迎上去。
“那律老爷肯定细问,我就说那些汉子住进了太平院,伙计送开水进去的时候,那群汉子正在脱外面的破皮袄,伙计说看到有两个人里面穿的像是绸衣,衣角还绣了花,伙计就不敢多看了。
“接着就说,领头的汉子赏了伙计一星碎银子,跟伙计打听洪爷在没在城里,常去哪儿,什么时辰过去,都是这样的琐事儿。”
武六爷顿住话,看向武清。
武清点头,嘱咐道:“那律说了去看看之后,别忘了跟一句要不要禀告洪爷。”
“要是那律老爷让人去请洪爷呢?”武六爷担忧道。
“那律老爷要是不打算瞒着洪爷,我跟他说话那会儿,他肯定就让人去禀告洪爷了。”武十一边接话,一边看着他九哥。
武清点头,“小十说得对,没有万一,那律肯定不会禀告洪爷。”
武十伸头道:“万一,万一的万一,我就赶紧抄近路去告诉六哥,那咱们……”
“没有万一!”武清打断武十的话,“肯定不会!咱们不能越想越多。好了,赶紧睡一会儿吧,明天必定顺顺利利!”
“对对!睡吧,赶紧睡吧。”武六爷紧接了句,欠身去抱被子。
……………………
武十转进长寿街时,第一缕晨光透出天际,街口炊饼铺的伙计摘下灯笼,熄了火再挂回去,转头看到武十,急忙欠身致意,“十爷早。”
武十揣着手,肩膀紧缩,脚步急匆,伙计一句问候,仿佛一块石头投进急速流淌的水中,惊醒了紧张到浑浑噩噩的武十。
武十猛的顿住步,从伙计满脸的笑,看向红旺的炉火,再仰头看向天际的曙光。
路上走的太快了,有点早了。
“刚出炉的满麻炊饼,十爷要是还没吃,拿一个垫垫?”伙计陪笑问了句。
“给我拿一个。”武十从荷包里摸出两个大钱递给伙计,接过炊饼,吹了吹,咬了一口。
浓郁的麦香味儿充满口腔鼻息,从内往外包裹住武十,武十的心安定了不少,捏开炊饼,将炊饼里涌出的那股浓香的白色水汽吸进去,慢慢长长的吐出口气。
他的心落定下去了。
“今天这炊饼做的好。”武十露出笑容,夸奖了句,绕过伙计,放慢脚步,接着往前。
吃完炊饼,武十心里的紧张散去,一丝又一丝的雀跃从内心深处跳出来。
他出生的时候,武家的家境已经相当不错了,他五岁就开始识字念书,大哥活着的时候一直盼着他考出个功名,光大武家门楣。
大哥和九哥都一心一意带着武家往上走,但大哥觉得应该走好好做生意好好读书的正路子,九哥却总是想着攀一门亲事。
他不是很赞成九哥的做法。
盗亦有道,正途就应该用正途的走法。
九哥要把翠姐儿抬给洪爷做小妾时,他愤怒难过的到大哥坟前大哭了一场,原本他打算带着翠姐儿回扬州,无论如何都要护下翠姐儿,可翠姐儿对洪爷仰慕得很,欢天喜地的进了洪家。
武十想着翠姐儿的欢喜,一丝一丝的雀跃沉淀下去。
不管怎么样,现在九哥从后宅转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做事,他很赞成,也很高兴!
伙计卸下第一块门板,就看到了武十,急忙再卸一块门板,欠身往里让武十。
武十示意伙计接着干活,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揣起手,仰起头,从门头上的匾额看向二楼,又从二楼看向不远处那律的宅子。
铺子掌柜一路小跑出来,“十爷早,您今儿这么早……”
“我来看看那些货,六哥不放心。”武十抽出手,背到背后,往铺子进去。
“我想着就是为了那批货,昨儿六爷交代过,先别入库,我就想着要么六爷,要么十爷,只怕是要亲自过目,就没连夜清点入库,都在这儿呢。”掌柜跟在武十身边,边走边说。
“嗯。”武十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撩起前襟掖进腰带,弯腰看货。
掌柜蹲在武十侧前,随机抽出下面的墨锭递给武十,伙计放好门板,拿起扫帚,从武十身后经过时,小心翼翼的伸头看了眼武十手里的墨锭。
“看到那律老爷给我说一声儿,既然在这儿,就得请个安,不然不恭敬。”武十转头吩咐伙计,话刚说完,心里就涌起股懊恼,吩咐一句就行了,用不着解释,这一解释岂不是显出了他的心虚。
武十满腔的懊恼,用力抿紧嘴唇,拧着眉仔细看手里的墨锭。
“那律老爷过来了!”伙计一个箭步,伸头和武十笑道。
武十悄悄缓缓的深吸了口气,将手里的墨锭递给掌柜,转过身,抬脚踩出两步,跨过门槛,迎向骑在马上的那律。
掌柜托着墨锭,犹豫了片刻才跟上武十。
他从十爷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却让他的心呼突起来的不安气息。
武十已经迎到了那律马前,恭恭敬敬的拱手欠身,“老爷。”
“嗯,又来看铺子?”那律斜了眼跟在武十后面的掌柜。
“是,昨儿到了一批墨锭,要送到洪爷府上和府衙那边,六哥让我过来看看。”武十陪着一脸笑,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律下巴,不敢再往上。
那律并没有勒马,也没看武十,冷淡的’嗯’了一声,马头已经越过了武十。
“本来六哥要亲自过来看看的,可昨儿……”武十急了,声音高上去。
那律上身微微往后,皱眉斜向武十。
武十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声音骤然下落,“……晚上,西城根下的货栈住进了四五个汉子,像是……”武十的声音再次落低,“羌人,鬼鬼祟祟的。”
“嗯?”那律勒住了马。
“像是羌人,六哥不放心……大约是不放心,我就听掌柜说了这一句,我正好经过,就听到……”武十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急忙闭上嘴。
那律直起身,斜着武十,片刻,抖动缰绳,接着往前。
武十站在原地,呆看着不紧不慢往前的那律,满腔的仓皇无措。
那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该怎么办?
马蹄声清脆分明,拐出了长寿街,那律抬起马鞭点了点西边,“去看看。”
紧挨着那律的是那律的侄子元岐,皱眉道:“那位十爷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嗯,我看到了,鬼鬼祟祟!一窝聚敛计数的仓鼠而已,留心点儿就行了。”那律鄙夷道。
他极其厌恶这一窝子’武’,可这窝’武’又极其有用,至少现在,他们都离不开这窝’武’,这份不可或缺更加重了他对这窝’武’的厌恶。
……………………
武十站的笔直,紧紧攥着拳头,抵在砰砰狂跳的心口,用力吸气。
那律一言没发,他起疑心了?不不不!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
那律会过去看吗?他要是不去,那还好,可要是他起了疑心,又过去了,那六哥就危险了!
现在怎么办?九哥怎么说的?
九哥没说!
现在怎么办?
“十爷?十爷!”掌柜看着直直站着、两眼直愣的武十,小心翼翼的拍了下。
武十拔腿就跑,掌柜吓的连连后退。
武十跑的飞快,他得去告诉六哥!他得去救六哥!
……………………
那律抖动缰绳,纵马跑起来。
……………………
武六爷在太平院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出来,刚刚带上院门,就听到了远处的一片马蹄声。
武六爷的心’呼’的跳到嗓子眼,一只手用力攥着院门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马蹄声已经很近了。
元岐冲在最前,马腹擦过武六爷,元岐勒马掉头,回到那律身后。
那律一边下马一边问道:“是羌人?人呢?”
武六爷抬手指向身后的太平院。
那律没等武六爷说话,已经越过他,直奔院门。
武六爷想说话,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下意识的看向元岐。
元岐已经跳下马,正斜瞥着武六爷,迎着武六爷的目光,冷着脸,将马鞭点向太平院。
武六爷随着本能连连哈腰,倒退两步,碎步小跑跟上那律。
那律已经推开了院门,伸头进去看了看,缩回身,皱眉看向武六爷。
“一……一早上!”武六爷喉咙紧绷,“就出去了,留……留了一个,说要吃牛肉,刚刚去……”武六爷手指往背后点。
那律’嗯’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
武六爷紧跟进去,关上了院门。
……………………
离西城根货栈还有两个拐角,剧烈的、一连串的爆裂声从货栈方向传向四面八方。
武十刹住步,扶着墙,喘着粗气,仰头看着腾起的浓烟,长长吐了一口气,看起来一切顺利,那律应该已经跟着这股浓烟升天了。
武十歇了片刻,快步往前。
转个弯,隐约的刀剑撞击声传进武十的耳朵,武十顿住步,伸着头竖着耳朵听了听,确实是刀剑声!
武十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贴着墙,小心翼翼的往前急奔。
跑了几十步,刀剑声听的更清晰了,急促力沉,打斗的很激烈。
武十紧贴在一处拐角,紧张害怕的浑身绷紧。
怎么会有打斗?出什么事了?怎么办?六哥呢?
六哥肯定没事!
他得赶紧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武十刚要一脚踩出去,零碎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武十急忙贴回拐角。
元岐身上鲜血淋漓,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刀,站立在马镫上,上身贴着马背,不停的回望着,从武十面前冲过去。
又有几个人骑在马上冲过去,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和马,一边跑一边打斗。
武十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情形。
他们的计划里只有爆炸,没有刀剑,更没有打斗,这是谁的人?刘府尹?
打斗的一团之后,几匹空马打着响鼻,溜溜达达的从武十面前跑过去。
武十紧贴在拐角,凝神侧耳听了一会儿,货栈那边只有燃烧的噼噼啪啪声。
武十小心翼翼的拐过去,后背贴着土墙,碎步急促的挪到下一个转弯,伸头看出去。
货栈大门敞开,阔大的院子里横了七八具尸体,太平院火光熊熊。
武十冲进货栈,冲向太平院。
太平院院门敞开,三间上房火焰猎猎,已经蔓延烧到两侧的厢房。
厢房门口,那律头身分离。那律身后,一条浓厚的血渍往厢房延伸,血渍另一头,武六爷一只手死死攥着火信拉手,抵在头侧,张着嘴,大瞪的双眼看向正房。
“十爷!不能进去了,火烧过来了!”
货栈掌柜从后面抱住武十。
“六哥!六哥!”武十眼睛死死盯着武六爷,声音尖利。
“六爷已经……进不去了,十爷,得赶紧救火!你们还站着干嘛?快救火!”
一个伙计跑过来,和掌柜一起将武十拖到安全的地方。
武十盯着六哥,从厢房喷出一股火焰,舔向武六爷,武六爷的帽子烧起来……
“十爷!出事了!十爷!”
掌柜目睹了一场厮杀,又看到了那律和武六爷的死亡,浑身颤抖。
出事了……
武十满腔撕心裂肺的混沌被掌柜一句’出事了’刺破,从六哥身上拽回目光,恐惧和仓皇瞬间堵满胸腔。
出大事了!
得赶紧去告诉九哥!
武十推开掌柜,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