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站在李岩面前,后背紧绷。
李岩坐在她那把交椅上,靠着椅背,身体很松弛,神情却冷凝,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看第五。
“大小姐……”
“第五。”李岩打断了第五的话,“第五世吗?”
第五的意外极其细微。
李岩微微蹙眉,看向第五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
第五笔直站着,面无表情,在李岩的目光完全失去焦距那一刻,突然跃起、转身狂奔,快的连玉树都眼前一花。
几乎同时,十两从侧后扑向第五,李岩俯身往前,抓住玉树的长枪,玉树托着长枪,顺着李岩手山力量轻微却极其明确的方向,刺向第五。
十两只有一只前爪抓到了第五的衣袖,衣服撕裂,第五被撕裂的衣服拽扯,延迟了一瞬,这一瞬间就足够让玉树那杆长枪追上第五,枪尖刺到了第五后背。
第五往前扑倒,在地上团身往前翻滚。
李岩一只手握着枪杆,一只手抓着玉树的腰带,玉树人枪合一,跃起的速度比第五快多了,翻滚的第五被玉树第二次刺出的长枪扎在青石地面上,刺人心魂的惨痛嚎叫从第五身体里喷射而出。
整座石头城仿佛被嚎叫声唤醒,立刻震动起来,嚎叫声在震动中蔓延的更快了。
十两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后,紧挨着李岩,害怕又兴奋。
吕云锦和曹菊娘已经拿出戟和刀,护卫在李岩和玉树两侧。
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第五,玉树看向湖公子所在的那座山。
随着一阵哈哈哈哈的笑声,湖公子一步十来丈,凌空而来,还有十来丈,看到在地上翻滚扭曲的第五,哈哈哈的笑声往上扬起,“是你看不惯他,还是他忍不了你了?你们……”
李岩猛然抬眼,目光看到湖公子时,玉树手里的长枪比李岩的目光还快了一瞬,悄无声息的扎进了湖公子体内。
湖公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用力挥动袍袖,抬脚往后,身后空空,却仿佛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不得后退。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我……”
湖公子眼睛圆瞪着没入他身体的枪尖,愤怒中夹杂着慌乱,“我没有恶意,你……”
李岩两只手抓着枪杆,往前用力,玉树托着枪杆,缓缓往前送了几寸。
“你我本是……”
湖公子的声音尖厉起来,很像第五发出的嚎叫,话没说完,身体无声的爆裂,消失了。
李岩一口鲜血喷出,一团血雾震荡了几个来回,也消失了,玉树抱住李岩,连连后退。
十两身上厚密的毛发来回摇动,浮毛和灰尘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吕云锦和曹菊娘五脏六腑翻腾的眼前花的看不清楚。
嚎叫的石头城停顿了片刻,再次嚎叫起来,比刚才高亢紧促了很多。
地面上一块块石板被顶开,墙面屋角上无数暗门被推开,生活在地下的那些沉默的人铠甲裹身,握着刀枪,冲向李岩四人。
“走。”李岩示意玉树。
“他们?”吕云锦紧握着戟,后退两步,看向李岩。
眼前这些都是人,这个石头城最底层的人们。
“杀光。”李岩抓着玉树的胳膊往外走,十两亦步亦趋,紧贴着李岩。
“嗯?”吕云锦意外的一个愣神,曹菊娘看了眼吕云锦,往前一步,挥刀砍向已经冲到她们面前的铠甲们。
吕云锦踏步往前,和曹菊娘一左一右,在越来越多的铠甲中杀出一条血淋淋的路。
吕云锦和曹菊娘的推进很慢,李岩挨着玉树,仔细看着周围的铠甲:铠甲精良,成组成队,章法分明,脚步沉稳,刀枪有序。
李岩看向头盔下的一双双眼睛,目光灼灼,眼神坚定决绝。
都是久经训练的精锐精英,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时刻。
石头城的嚎叫越来越高亢。
“玉树,你来。”李岩松开玉树,
玉树往前,示意吕云锦和曹菊娘,“保护大小姐,跟上我。”
玉树长枪所指,她们面前,奋不顾身的铠甲们的被无形的气息冲开,如同骤然分开的湖水,碎裂的残肢和鲜血飞成两道向外翻流的幕墙。
曹菊娘抱起李岩,紧跟在玉树后面,吕云锦落后护卫,十两紧紧抿着耳朵,跑在玉树身后,曹菊娘前面,如一只利箭般往湖边奔跑。
那片湖正在翻腾激荡,水柱高高冲起,轰然落下,刚刚空了的湖又被填满,接着再次拧成水柱,水柱拧起落下的节奏应和着石头城的嚎叫,仿佛在回应,又像在搏击。
“走!回去!”李岩喊了一句。
玉树顿步,从曹菊娘手里接过李岩,越过疯狂的湖,直奔往南。
十两绕到那群瑟瑟发抖、挤成一团的雪橇狗旁边,叫了一声,雪橇狗紧跟在十两后面,狂奔往前。
玉树冲近了笼罩着湖和石头城的那道无形屏障,湖水的震荡和石头城的嚎叫合而为一,无数无形的尖锐气息刺向四面八方。
玉树冲出了无形屏障。
石头城的啸叫骤然扬高,又突然停止,细碎的石头粉末往四面八方激射。湖水聚集成一束,高高冲起,却没再落下,和激射而来的石头粉末混在了一起。
天地之间将要剧烈震荡时,却骤然静寂。
玉树顿步看向身后。
“走!快!”李岩语调急促。
玉树往前狂奔。
玉树顿步时,吕云锦和曹菊娘也顿步回头。
灰白的粉末之后,一团团鲜红的血雾剧烈的翻滚挣扎,仿佛想要挣脱某种禁锢,却被束缚的越来越紧,一次次崩裂一次次收缩的更紧。
“走!”曹菊娘猛推了把看傻了的吕云锦,吕云锦踉跄一步,狂奔往前。
不知道跑了多久,一条雪橇犬最先趴在了雪地里,它跑不动了,十两掉头冲到趴倒的雪橇犬旁,吼了两声,雪橇犬抬头看了眼十两,头往下压在雪上,一动不动。
它实在跑不动了。
“玉树姑娘,我也累极了。”吕云锦喊了句。
玉树刹住步,回头看向吕云锦和曹菊娘,两个人都面白如纸。
“不能停。”李岩的声音从玉树背后传出来。
“做个雪橇。”曹菊娘看着那群已经累到极限的雪橇犬,指了指旁边横七竖八倒着的大树。
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皱着眉,闭上了眼,玉树看向曹菊娘,点头。
曹菊娘和吕云锦挑了一颗松树,剥去树皮,截成几段,用枯藤捆紧,曹菊娘把那只累趴下的雪橇犬先抱上去,其余几只雪橇犬争前恐后的跳上雪橇。
“你俩也上去。”玉树从吕云锦手里拿过挽在雪橇上的枯藤。
吕云锦和曹菊娘一前一后,将雪橇犬挡在中间,十两围着雪橇看了一圈,跃回最前,接着往前奔跑,玉树拖着雪橇,紧跟在十两后面。
吕云锦和曹菊娘坐到雪橇上,一口气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周围的异样。
周围安静极了,树梢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都凝固静止了,只有她们几个在动,在奔跑。
“不要看,不要想。”李岩的声音清而冷,仿佛就在两人耳边,吕云锦和曹菊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调整呼吸,专心休息。
吕云锦和曹菊娘歇过来一口气,两人轮流拉着雪橇,跟着稍稍放慢速度的玉树,埋着头不停的走。
吕云锦和曹菊娘一趟趟轮换,越来越疲惫,昏昏沉沉,不知道轮换了多少趟时,玉树停下,眯眼看着远处的一缕光芒。
玉树背后,李岩的胳膊从玉树肩上滑落,软软的垂下去,吕云锦冲前一步,刚要抬手去试李岩的鼻息,玉树回头瞥了她一眼,“大小姐没事。”
吕云锦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雪地上,刚要说话,在她们身后,狂风骤起,尖锐的呼啸着,狂暴的席卷起一切。
玉树眼皮微垂,握着枪平伸出去,对着她们背后的狂暴,片刻,收回枪,看向吕云锦和曹菊娘,“没事了,我去打猎,你们弄个能过夜的地方,歇一歇再走。”
玉树将李岩递给吕云锦,喊上十两,两三步后,就没入暴风雪中。
暴烈的风雪让吕云锦和曹菊娘,以及那群雪橇犬都安心而兴奋,两个人很快就挑好地方,深挖了半人多深,再用木头搭起窝棚,封堵严实,刚生上火,玉树就拖着两只狍子回来了。
几个人和一群狗吃饱喝足,在窝棚里睡了一天一夜,太阳再次升起,曹菊娘和吕云锦重新做了个雪橇,轮流拉着雪橇赶路,雪橇上,李岩半躺半坐在那群雪橇狗中间,似睡似醒。
两个月后,在那群雪橇犬兴奋的嚎叫中,一行人到了熊镇,进了那间宋家老号。
那群雪橇犬冲进客栈大堂,对着每一个人疯狂的摇着尾巴,冲过大堂,冲进后面的牲口棚,围着牲口棚到处跑到处闻到处撒尿。
吕云锦推着厚重的木门,李岩抓着玉树的胳膊,走进大堂。
大堂里充满了那群雪橇犬的兴奋,极其热闹,随着李岩迈过门槛,大堂里瞬间静寂,宋老板瞪着李岩等人,慢慢站起来,一个伙计’咣’的冲开通往牲口棚的小门,尖叫道:“狗!狗!咱们的……”
伙计看到李岩,尖叫声戛然而止。
老板娘从后厨一阵风冲进来,看到李岩等人,眼睛瞪的溜圆。
“让铛头好好给我们炒几个拿手菜,炖一锅汤,我们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李岩声音温婉。
“快快!快,快去!”宋老板急忙冲老板娘挥手,老板娘连连点头,转身又冲进后厨。
李岩环视,寻找空桌子。
随着李岩的目光,坐姿各异、奇形怪状的客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挨着一个往后退,在大堂里站成整齐的两排。
“咱们先上去洗一洗吧。”吕云锦建议,见李岩点头,看向宋老板笑道:“先带我们去客房吧,一会儿饭菜好了,烦您让人送上去。”
十两从这边一排到那边一排,将笔直站立的客人挨个闻了一遍,打了个喷嚏,两个起落窜上了楼。
李岩四人从里到外洗干净,曹菊娘给十两也洗了个澡,吃饱喝好,吕云锦、曹菊娘和玉树、十两轮流警戒,休息了两天,真正歇了过来。
李岩裹着老板娘的大棉袄,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缝,看着下面的大堂。
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却非常安静。
“十两刚刚去巡了一圈。”玉树背着手,站在李岩身后。
李岩目光漠然,’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玉树问道:“怎么回事?”
蹲在屋子中间看着炖汤的曹菊娘回头看向李岩和玉树,正在将老板娘一条裙子改短的吕云锦也看向李岩。
李岩关紧窗户,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石头城地下那些人都是战士。”
李岩顿住,更正道:“死士。第五他们经营了至少五代,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夺舍之法,嗯,不该叫夺舍,他们双方肯定都是心甘情愿的,称为传承吧。
“他们在传承中肯定保留了一些记忆,但我不知道能保留多少,这样传承的应该不止第五一支。”
玉树惊讶扬眉,“那位湖公子知道这些吗?”
李岩没说话。
“湖公子傲慢得很。”吕云锦看着李岩说了句。
“嗯,他应该不知道,知道的话,他应该不会容忍第五他们这样的传承,更不会容忍地下那些死士。”李岩目光扫过吕云锦,仿佛扫过一件物品,吕云锦的心莫名的颤抖了下。
“那片湖是湖公子的根源,湖公子不是这个世界的……”李岩的话卡住了,湖公子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她还不清楚他是什么东西。
“湖公子不属于这个世界,从那片湖可以看到湖公子的世界。”李岩顿住,垂下眼帘。
玉树欠身往前,看着李岩,吕云锦下意识的看向曹菊娘,曹菊娘也正看向她。
好一会儿,李岩抬眼看向玉树,接着道:“那里,应该就是我们的来处。”
玉树眉头微皱,往后坐直。
“湖公子死了吗?第五他们呢?”吕云锦微微提心问道。
“湖公子并不是真正在这里,他只是在这里不存在了,在那边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李岩答道:“第五他们把他们的魂魄肉体都献祭给了那座石头城,石头城在那片湖庇护之下,湖公子没有了,那片湖没有了,石头城也不复存在,都消散了。”
“湖公子还能回来吗?”曹菊娘低声问了句。
李岩看向曹菊娘,曹菊娘被李岩看的人和心都下意识缩紧,却紧紧抿着嘴,迎着李岩的目光。
“这里和那个世界的通道不止一个,云梦泽大约也有类似那片湖的地方。”李岩声调缓缓。
“多云尖也有吗?”曹菊娘接着问道。
“没有,但我就是通道。”李岩看着曹菊娘,淡淡道。
曹菊娘抿住嘴垂下眼皮。
吕云锦的目光从曹菊娘抿的紧紧的嘴唇移开,站起来,“木匠该到了,我去看着他做大车。”
李岩一行人的车辆行李都和石头城一起化为乌有了,从她们住进客栈第三天起,吕云锦就指点着镇上唯一的木匠打制大车。
吕云锦进了仓房,木匠刚到,正往炉子里添柴,吕云锦拎起茶壶,添满水,放到炉子上。
没多大会儿,曹菊娘进来,站到吕云锦身边,袖着手,远远看着用力推刨子的木匠,和吕云锦低低耳语道:“大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
吕云锦转头看曹菊娘。
“石头城里那些人,都是人,大小姐说杀光,当时我就……”
“你不该想这些。”吕云锦打断了曹菊娘,“咱们小时候,跟着嬷嬷学规矩,头一条规矩,咱们要想的,就是怎么把手里的活做好,别的都不是咱们该想的。”
“大小姐那一声’杀光’,我当时差点以为是湖公子在说话。”曹菊娘没理会吕云锦的告诫。
吕云锦后背微微僵直,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落的很低,“湖公子是湖公子,大小姐是大小姐,大小姐肯定不是湖公子!”
曹菊娘两只手往里,袖的更紧,缩着肩膀。
吕云锦拍了拍曹菊娘,想说点儿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她心里比曹菊娘感受更多,想的也更多,就是因为想得更多,她不敢说,甚至不敢再多想深想。
李岩坐在椅子里,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了?”玉树看着李岩眯起的眼,上身直起。
“没什么,听到了几句闲话。”李岩答道。
“嗯?”
“湖公子,大约给我留了点儿礼物。”李岩声音低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玉树皱起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岩,好一会儿,李岩转头,看向玉树,“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会知道的。”
“嗯。”玉树移开目光。
……………………
层层叠叠的山峰望不到边,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高耸在峰峦之上的那些山峰金光灿灿。
峰峦之间的峡谷星罗棋布,一条奔腾的大河边上,茂盛高大的植被从河两边向山峰攀爬,随着爬高,植株越来越矮越来越小,直到矮小为一片片紧贴地面的灰白草丛,和冰冻的雪盖连在一起。
灰白的草丛上,一片灰白石墙、鲜红屋顶的建筑贴着雪盖,绵延不绝,仿佛是往上绵延到山顶的雪盖的支撑。
鲜红屋顶下,一个个穿着鲜红袍子的人惊恐的跑出来,聚在一起,仰望着头顶金灿灿的山峰。
一个干枯的仿佛一具干尸的红袍拄着长长的拐杖,走在最后,一步一步出来,仰头看着灿灿金山,片刻,枯干红袍转身面向那群红袍,缓缓举起拐杖,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天机已到,去吧!”
金山之上,光影流动。
……………………
姑臧城。
城外一个小山洞里,红袍脏破暗淡、憔悴瘦小的老者猛的坐起,紧攥成一团的手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举到面前,一点点松开。
手心里,一点金光正在跳跃流淌。
老者定定的看着那点金光,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拿起靠在洞口的铁棍,直奔姑臧城,直奔节度使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