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冕转头看了云仲远一眼,慢悠悠道:“云大人应该还有一项教女无方、治家不严之罪才对。”
教女无方?治家不严?
众人讶然,合着陆则冕不是针对云仲远,是针对那位云四姑娘?
为什么?
两人有什么交集吗?
虽然众人早已经了解陆则冕阴晴不定的性子,但他此刻所为也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皇帝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在呐喊,你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有什么计划也不提前给他通个气,这让他怎么配合?
云仲远更是莫名其妙,不由开口:“小女顶撞尊长确实不妥,但我也罚了她禁足三日抄《孝经》十遍,陆指挥使还要如何?”
“‘子孙违犯教令及供养有缺者,徒二年’,顶撞尊长,以下犯上,气病祖母,仅仅只罚禁足三日,抄经十遍,云大人身为大理寺卿,竟然是这样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陆则冕神情淡淡道。
众人愕然,这是要送人家小姑娘去坐牢?
这云四姑娘怎么惹到这阎王了?
云仲远亦是表情错愕:“陆指挥使,这是不是太过了。”
虽然他也觉得缨姐儿对祖母和长辈说话太过不客气,是有些不妥,但也罪不至此吧。
邓佑同样不理解陆则冕出来凑什么热闹,也跟着开口:“云四姑娘一介弱质女流,被祖母和大伯父施压,要她交出自己母亲的嫁妆,她不过是为了守住母产,也是对母亲尽孝,只是年纪尚幼,或许言辞不当,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那姑娘幼年丧母,子不教父之过,这也是云仲远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教养的责任,岂能将过错归咎于她?”
“臣以为中丞大人说得不错。”
一人忽然站出来附和,邓佑转头看去,却见竟是勇毅侯,不由有些惊讶。
勇毅侯道:“对祖母尽孝是孝,对亡母尽孝同样是孝,云四姑娘夹在中间,要让她如何做才是对?”
陆则冕神情不变,只道:“大周以孝治国,不孝被列为十恶之一,云四姑娘身为大理寺卿之女,本该以为表率,犯此戒律却只禁足三日,罚抄十遍《孝经》,是否太过罚不当罪?这事传出去,如何服众,大周律法,岂非形同虚设?”
“臣记得,臣幼时桀骜不驯,不过与父亲顶了几次嘴,被太上皇知道了,便罚了臣抄《孝经》百遍,在慈恩寺面壁思过了三个月,怎的到了大理寺卿的女儿身上,就罚得这般轻了?”
他语气仍旧平静,但也能听出来两分不平。
众人不由神情古怪,所以突然莫名其妙针对云四姑娘,是因为心里不平衡?
皇帝却是眼眸微动,这意思……
邓佑皱眉沉吟,勇毅侯脑子就直多了,闻言就要张嘴反驳,却被皇帝抢先——
“陆卿说得有理,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皇帝说道:“既如此,云仲远教女无方,治家不严,再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三日,与失察之罪一同处罚。”
惩罚直接翻了一倍。
云仲远恭敬施礼谢恩。
“另外,云仲远之女云四,顶撞尊长,气病祖母,不孝之行,不可不罚,朕念其年幼丧母,又事出有因,不从重论,便罚其抄《孝经》百遍,抄完后,去京郊慈恩寺为祖母祈福一月,不得擅离。”
皇帝说完便看着陆则冕。
陆则冕施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心下微松,猜对了。
“无事便退朝吧。”
众臣恭送完皇帝,三三两两往外走,免不了议论方才的事。
云仲远一张脸冷得像冰,大步走在所有人前面,很快不见了身影。
云孟青同样脸色不好看,然而他与云仲远不同,云仲远可以直接回家了,他却还得去衙门点卯,并面对一众同僚和下属们的异样目光和打探。
想想就觉得脸皮发紧。
都怪那贱婢!
陆则冕慢悠悠走在人后,忽见皇帝身边的小内侍朝他跑来。
“陆大人,陛下有召。”
陆则冕脚步一转,随着小内侍来到垂拱殿。
“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从桌案后抬起头来,问他:“你今日这出是何意?为何突然针对那云四姑娘,还要把人赶出京去?”
陆则冕微微勾唇一笑:“欠了人人情,还人情罢了。”
他施礼:“多谢陛下成全。”
皇帝讶然问道:“你还有欠人人情的时候?谁啊?”
“臣是人,与人打交道总是要欠人情的。”陆则冕站直身子,揣着笏板,“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云四姑娘。”
嗯?
皇帝诧异,又恍然:“是江南私铁案那件事?”
陆则冕“嗯”了声:“算是吧。”
“那你还这么对她?”皇帝惊愕看着他。
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不孝的名声可不好听啊,尤其还是被他这个当皇帝亲自开口定性不孝,还下了惩罚。
一个女儿家,背着这个名声,必然会影响说亲。
陆则冕笑了笑,胡编道:“云四姑娘的父亲因为她而受罚,她在云家必然处境尴尬,倒不如让陛下顺道也罚了她,这样她家里人也不好再苛责她,她再去外头躲一躲,等回来家里人气也该消了,她日子也好过些。”
虽然妘缨是让他为她父亲说情,但她大概不知道,他在朝堂上名声向来不好,很少参与争论,就算参与,也必然是“落井下石”,忽然给素无往来的官员说好话,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太过反常,定然引人探究。
反正她的目的是求罚,目的达到了,过程不重要。
就是得连累云大人多受些惩罚了。
皇帝自是不知他真实想法,闻言颔首:“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但这样做怕会影响她的名声吧,她以后还怎么说亲?”
这不是弊大于利吗。
陆则冕手指扣着笏板,并不为此担心:“此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错不在她,因此而不愿与她结亲的人家,也不是良配,要来何益?”
“陛下今日罚了她,以后让皇后娘娘赏回来就好了。”
赏罚还能这样用的?
皇帝没忍住笑了,摇摇头:“你想得简单,高门大户最是看中名声,就算皇后给她撑脸面,人也不一定买账,就是那些流言蜚语也能把人逼死,那丫头可能承受得起?你岂不是害了人家?”
陆则冕不觉得所谓流言和嫁人能为难到妘缨,闻言不甚在意道:“若真有那日,臣负责便是。”
皇帝惊讶挑眉,“嚯”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他:“你小子不会是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陆则冕表情平静:“陛下想多了。”
皇帝看他两眼,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得作罢。
“行吧,既然这人情与江南私铁案有关,那便也是朕欠她人情,云家太乱了,让她去城外放放风清净清净也好,下月底秋猎,朕让皇后传谕让她跟着一起去。”
陆则冕施礼:“陛下圣明。”
皇帝给圣旨盖上大印,让内侍去云家传旨。
……
妘缨双手接过圣旨,低垂着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陆则冕比她想的还要聪明,这惩罚,比她先前预料的更好,她很满意。
心下满意,面上却是一幅颇受打击的模样。
她身子发抖,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但顾忌皇权威严,还是强忍着磕头谢恩:“臣女谢陛下圣恩。”
太监同情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眼举着圣旨跪得笔直的云仲远,没有多留便转身离开。
庭院里跪着的人各自起身。
“老夫人!您没事吧?”院里响起一声惊呼。
云老夫人脸色惨白,被乔氏和陈妈妈扶着才站稳,她面皮发抖,看向妘缨:“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个孽障,你竟敢——”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少女脸比她还白,看着手里的圣旨,身子一晃,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小姐!”阿圆大惊,和拾翠一左一右接住妘缨倒下去的身子。
赵氏和云琅同时上前。
“快去请大夫。”赵氏吩咐许妈妈道。
“我去请,我跑得快。”云琅说道,说完就起身很快跑出门去。
云老夫人一番话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她还没晕呢,这死丫头倒是先晕了!
岂有此理!
“孽障!不孝女!竟然敢把家事告知御史,让御史弹劾自己亲爹,我看她是中了邪了,明日,不,今日就去请个神婆,找个道士,来给她驱驱邪!”
云老夫人气得嘴皮子哆嗦,这死丫头真敢啊!
虽然皇帝下旨罚了这死丫头不孝之罪,但人人都知道她这惩罚是怎么来的,罚的是她,丢脸的是整个云家。
还有老二,皇帝说他失察纵兄,这话什么意思?
纵兄,纵兄,纵容兄长。
纵容兄长什么?
岂不是说明他们确实做了侵夺嫁妆的事?
一想到云家将被满京城议论,云老夫人只想晕死过去。
这孽障,早知今日,她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阿圆将妘缨交给拾翠让她把人背回海棠苑,随即起身叉腰道:“这与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做了缺德事,才会有今日的祸事?”
“你们要是行得正坐得端,会有这两道圣旨吗?”
“再说了,不孝是什么好名声吗?小姐何故自己害自己?你们觊觎小姐的嫁妆,拿孝道逼着小姐交出嫁妆,小姐本来就够憋屈了,如今却得来这么一道圣旨,小姐不堪打击晕倒了,还要被你们指责,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她一句接着一句,言辞犀利,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云老夫人大怒:“放肆!不过一个丫鬟,也敢如此对主子说话,给我掌嘴!”
阿圆毫不畏惧,插着腰看着她,“呸”了一声:“我可不是你们家的人,我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我家小姐,老夫人若是想再多一条无故殴打奴仆的罪名,就尽管来打我就是了,正好咱们大理寺卿也在这里,让他来评评理,看陛下会不会再治他一个纵母行凶、徇私枉法之罪!”
“你……你……”云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来人,把她……”
“够了!”
一声暴喝,中断了庭中的吵闹,让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云老夫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众人视线皆落在脸色难看的云仲远身上。
云老夫人表情尤为错愕。
云仲远却没看她,而是看向阿圆:“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照顾你家小姐。”
阿圆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脸色铁青的云老夫人一眼,哼了声,转身离去。
见阿圆走了,云仲远才看向云老夫人:“母亲。”
他又看向乔氏,喊了声“大嫂”,道:“我有话问你们。”
他语气似乎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说完也不管她们答不答应,便径直迈步往颐寿堂走。
“母亲……”
乔氏忍不住捏了捏云老夫人的手臂,神情有些惧怕。
这还是云仲远第一次走在母亲的前面,显然是生了大气了。
云老夫人看她一眼:“怕什么,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亲娘,难道他还能把她怎么样?
乔氏稳了稳心,扶着云老夫人回颐寿堂。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神婆,还请吗?”一个仆妇开口。
赵氏淡淡瞥她一眼:“请什么请,还嫌丢人不够?”
二夫人冷起脸来还是挺吓人的,仆妇不由缩了缩脑袋。
“都散了吧。”
众人心思各异,但此时此刻都不敢多嘴说什么,只能一一离去。
云熹看着赵氏往海棠苑去了,不由转头问云绮道:“咱们怎么办,要去看看吗?”
云绮还在犹豫,云苒先开了口,语气嫌弃:“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晦气!”
她说完就甩袖走了。
云熹撇撇嘴:“是没脸去吧。”
云绮叹了口气:“那边有二伯母在,不会有事,咱们还是别去添乱了。”
此刻的海棠苑,确实因为妘缨突然倒下乱成一团。
好在素秋年长,情绪稍稍稳定些,惊慌过后便有条不紊安排丫鬟们做事,铺床的铺床,烧水的烧水,请大夫的请大夫,各司其职,又兼赵氏到来,海棠苑很快恢复以往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