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别墅的餐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围绕着餐桌吃晚饭的一家人却面面相觑,气氛颇有一点古怪,好像有人在憋笑。
笑话的对象是白薇。
白薇老老实实低头啃着猪蹄,哪里还有平时的嚣张气焰,像是鹌鹑一样。
啃了一会儿猪蹄,她实在是忍不了了,抬头说道:“想笑就笑呗。”
相思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妈,你也太好笑了,不就是之前把外公当成骗子给骂了一顿嘛,至于闹得这么尴尬么?”
白薇瞪了她一眼:“毕竟是阿沅的生父嘛,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尊重的,谁知道当时他就派一个线人过来找我……”
“哎呀,外公那种级别的大英雄,当然不会跟您一般计较的,您就别纠结了。”
虞夏乖巧地给她倒了一杯酒:“二婶先喝点酒吧,待会儿喝多了就不怕了。”
“嗯。”
白薇矜持地接过酒杯。
“这样真的好么?”
姜柚清也有点局促,询问道:“我们就这样吃,就让他们俩在上面谈?”
“那毕竟是男人之间的对话。”
江绾雾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男人都要面子嘛,不想让我们看到也是正常的。”
“这是什么意思?”
相依发出了灵魂拷问。
“人家祖孙俩重逢,指不定在楼上抱头痛哭呢,这能是让你们看到的么?”
简默和华博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你们俩也是男人,去看看?”
云袖拱火道:“我还很好奇呢。”
“真是想让他俩死啊。”
林婧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们先吃饭。”
白薇颐指气使道:“小思啊,你把每样菜都划拉一点儿,给他们俩送上去。”
这女人平时大大咧咧的,此刻却流露出了一些怅然的表情,似是有点遗憾。
白薇也是堕落超越者。
因此她很清楚。
堕落超越者重获自由要付出的代价。
而阮天行已经一把年纪了,战斗了大半辈子不知道受过多少致命伤,为了疗伤他所剩下的寿命可能不剩下多少了。
看起来还没有太老态,只不过是保养得好而已,实际上他已经是风烛残年。
大概已经活不了几年了。
祖孙两个人好不容易重逢,但相聚的时光却所剩无几,委实是让人唏嘘。
“待会儿记得叫外公,他性格冷可能不是很热情,你要嘴甜一点。”
白薇吩咐道:“给你外公把房间收拾好,要有点眼力劲,他时间不多了。”
“知道啦。”
相思乖巧地应了一声。
谁都没有去抢这份工作。
因为这件事只能由相思来做。
“你在想什么?”
虞夏扭头,好奇问道。
“我在想那柄脊骨剑该怎么用。”
姜柚清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
“那东西还能用吗?”
相依吃着烤鱼,惊讶道:“少爷用了一次都差点死了,难道不把它封印起来吗?”
“封印起来多可惜?”
江绾雾哼哼道:“回头交给我爸,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要是能让小原彻底掌控那把武器,难道不是大增强吗?”
·
·
月光洒满了空荡荡的书房,窗帘在晚风里飘摇,海风透着湿润的味道。
相原放下了手机,只能听着盲音反复回荡,风来吹动他的睡衣,透心凉。
“还是联系不上伏忘乎么?”
阮天行在窗边,下意识想拿出打火机和烟盒点一根烟,但却强行忍住了。
“嗯,联系不上,那家伙人间蒸发了,只留下那么一道幻术,真是可恶。”
相原耸了耸肩,看到老人的僵住的动作以后笑道:“想抽就抽吧,外公。”
这一句外公却让阮天行一愣,他握着烟盒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攥紧了打火机,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他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通过点烟来掩盖表情的变化,也没有多说什么。
“您知道他去了哪么?”
相原好奇问道。
“大概知道。”
阮天行咬着一根烟,面沉如水:“他应该是去完成你母亲没能做到的事情了。”
相原一愣:“我母亲没做到的事?”
阮天行颔首道:“当时全世界都希望你母亲死,没人想让她活下来。就是因为她想做的事情过于惊人,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因此而受损,所以她才落得那样的结局。”
他顿了顿:“好吧,严格来说要排除二代往生会,你父亲真的很想让她活下来。”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相原耸了耸肩:“真抽象。”
“你母亲很爱你的。”
阮天行抬起头,语气有点僵硬,但也很坚定,透着一股子老年人的笨拙。
“嗯,我知道,我开玩笑呢。”
相原好奇道:“我母亲到底想干嘛?”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无疑是想阻止想革新世界,阻止黑暗时代的降临。为此你母亲筹备了很多年,但她的计划被破坏了。即便后来有你父亲帮忙,但他也塑造成了想要颠覆现有秩序的疯子。”
阮天行抽着烟,吞云吐雾:“好吧,其实外界的评价本来也没错,他们俩本来也是两个神经病凑在一起,然后……”
“生了个更大的神经病对吧?”
相原幽幽道:“外公,我知道你想这么说,我已经读懂你的内心了。”
阮天行有点不好意思,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伏忘乎的幻术你看到了吧?”
相原嗯了一声:“看了。”
阮天行竖起两根手指:“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两极,无疑就是至尊和异胎。所谓神是一体两面的,就是这个意思。目前金字塔顶端,极少数窥探到神的秘密的人,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神有两面。”
他顿了顿:“但你的父母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的想法更加地疯狂大胆。”
“何意味?”
相原问道。
“按照阮沅和相泽的说法,异胎是绝对不能降临世间的。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人类不能再依赖未知的知识成长,千万年来的献祭仪式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
阮天行嘶哑说道:“因此人理应该毁灭,这就等同于把人理的政治正确给否定了,也会掐断人类获取禁忌知识的途径,黑魔法与炼金术的发展将会彻底中断。”
相原倒吸一口冷气:“等等,这么说来所谓的黑魔法和炼金术,实际上都是来源于世界外侧的知识,本不属于人类?”
阮天行回答道:“是的,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必须要发展科技,只有这样才能取代黑魔法和炼金术的作用,才能让文明延续下去。当年的世界之王在二战时期笼络了一大批科学家,就是想要为此做准备。”
相原苦笑道:“这就是二代往生会的目的,最开始我以为是我父亲想要成为超越者,因此不计代价想要颠覆现有的秩序。”
阮天行瞥了他一眼:“这个说法不能算错,因为你父亲的确是这么想过。”
相原恍然道:“那这就对了,符合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就该是这种人。”
阮天行夹着烟,呼出来的烟雾模糊了他苍老的容颜,他轻声说道:“至于至尊,你母亲的看法是,祂是不可能被战胜的。无论任何人用何种方法,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能战胜祂,一点儿都没有。”
相原沉默了良久:“这样吗?”
倘若这是别人得出的结论,那么他肯定会对此感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但这是他老妈说的。
虚幻的小龙女也浮现了出来,冰雕玉琢的俏脸浮现出了一丝绝望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不久以后被吃掉的悲惨未来。
呜哇。
小龙女扑到了他的怀里。
相原抱着她柔软的娇躯沉默不语。
这冰冷的世界没有一点点温度。
只有怀里的小龙女还算温暖。
“你怎么流露出这种表情?”
阮天行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那打不过还玩啥啊。”
相原小手一摊:“等死呗。”
“我还没说完呢。”
阮天行正色道:“能战胜至尊的只有祂自己,而祂为了违背规则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导致祂可以被战胜了。但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总之祂现在绝对是有弱点的,只是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
“哈?”
相原一头雾水。
“总的来说,你母亲认为至尊的降临是可以接受的结果,而异胎反而是会危害整个人类的可怕存在,是不是很奇葩?”
阮天行摇头道:“这就是完全反常识的结论,颠覆了绝大多数人的认知。毕竟在世界的掌权者眼里,天神柱里的异胎千万年来都在帮助人类,只是因为祂本身携带污染,因此才会出现诅咒。而至尊本身所代表的就是混乱和无序,祂的降临必然会导致灾难的爆发,一切生命都将终结。”
“原来如此。”
相原若有所思道:“我父母的观点完全是相反的,难怪这世界容不下他们。”
阮天行补充道:“在你父母看来,神的一体两面说法完全是错误的。至尊和异胎是对立的,一者是神灵,一者是恶魔。”
相原沉思了很久:“正因如此,当初的二代往生会也想毁掉人理,他们被定义为恐怖组织,遭到了各方势力的围剿。”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守护人理是不可撼动的政治正确,九大家族就是因此而生的,尤其是在科技愈渐发达以后,他们更加需要世界外侧的禁忌知识来变强。”
阮天行深吸了一口烟雾:“像相坤那样的人,更是有着无限膨胀的野心,甚至想要彻底圈养天神柱里的异胎。早年我曾经见过他,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鹰视狼顾的人,相家人果然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相原欲言又止:“外公,我也姓相。”
阮天行抬起眼睛:“你正常吗?”
相原憋了半天:“不太正常。”
阮天行叹了口气:“如果九大家族的元老真的打算圈养神明,到这一步相坤都要一意孤行的话,那这也是机会。如果伏忘乎想要完成你父母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那他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尤其是伏忘乎还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至尊降临的容器是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曼诺夫。谁都知道那个女孩是他的白月光和宿命之敌,谁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又会怎么想。”
“其实我总觉得,伏忘乎心里是一个很柔软很脆弱的人,只不过受的伤太多了,只能靠疯疯癫癫的外表来掩饰自己。只要别人都害怕他,他就可以佯装强大。”
相原想了想:“我这里说的不是性格和战力,而是面对孤独时的表现。”
阮天行遗憾摇头:“我不知道,我关注他只是因为他是我女儿留下的传承者,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旁系血亲。当然,他对你而言也很重要,你要去帮他么?”
相原耸了耸肩:“当然,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去帮他的,但我不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人,但现在以他的实力可能也不需要谁的帮助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释然地笑了笑:“或许他真正需要的,就是有人能来排解他的孤独吧,但那个人肯定也不是我咯。”
阮天行抽着烟说道:“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曼诺夫么?我也见过她几次,简直就是个人型怪物,毫无情感。当然,最吓人的还要属她的妹妹,你能赢下那一战真是难得,非常地了不起啊。”
“哈哈哈,不过是洒洒水啦。”
相原又装起来了:“大名鼎鼎的上帝,不过只是一个嘉欣而已,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对付她只需要揩油就行了。”
“揩油?”
阮天行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
相原忙说:“您继续。”
“你跟她没什么吧?”
阮天行狐疑道:“我劝你最好离她远点,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运的。”
“没有,我们俩清清白白。”
相原挠了挠头:“啥也没有的。”
“你最好是。”
阮天行深深看了他一眼:“今天看到你们一起下车,我差点儿以为我看错了。这简直比冷战时期的苏美两国重归于好还要离谱,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就疯了。”
“咳咳咳。”
相原连忙道:“不至于,您放心。”
阮天行这才放心地颔首:“总之离远点就行,罗曼诺夫家族就是一个深渊。”
相原怂得像孙子一样:“知道了。”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烟雾缭绕在黑暗里。
月光若隐若现,海风呜咽。
“我要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
阮天行背对着他眺望着窗外的大海,沉默了良久以后说道:“其实我本来不想来找你的,远远地看着你就足够了。”
相原一怔:“为什么?”
阮天行的背影孤独又锋利,就像是陡峭的山峰或者生锈的铁刀,透着隐隐的孤寒:“孩子,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相原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上次在雾蜃楼算命的时候,外公的剩下的时间本就不多了,最近又多次受伤。
那是不可逆的命运。
“颠沛流离一生,我几乎一无所有,幸福和快乐对我而言是一种奢望。”
阮天行顿了顿:“如今到了晚年,我更是无欲无求,只求后辈能够幸福就好。我不想介入你的生活,因为那样我会获得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我会变得软弱,但我生命将尽的时候,我会舍不得离开。”
他抽着烟,嘶哑笑道:“那对我而言是最残酷的惩罚,我没有办法面对那一刻。所以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吧,孩子。”
相原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也低声说道:“其实对我来说也何尝不是呢,但我还是希望您能……”
阮天行抬起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没有那个必要。也不用让你妹妹给我收拾房间了,我就近租一个房子住下就好。”
他侧目过来,侧脸依然冷硬,却隐约可见只属于老人的温和:“大战即将在即,颛顼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如果学院派三巨头撑不住的话,我还能用命来保护你。当时那些后辈没有为难我,大概也是想让我活下来,留在你的身边守着你吧。”
相原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知道,他拗不过的。
老年人都是这么固执的,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很难被轻易改变,但他们却会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来守护后辈。
“那我没事能去找您聊天么?”
相原试探问道。
“没事别来。”
阮天行生硬回答道。
“那总得有人给您送饭吧。”
相原继续说道。
“我可以叫外卖。”
阮天行回答道。
“外卖也得有人送啊。”
相原摊手:“反正我最近也要养伤,顺便入职美团得了,就当大学毕业实习。”
阮天行实在是没招了,转过身来望向他,猛吸了一大口烟,费解道:“小子,你对你的敌人也是这么耍赖的吗?”
“是啊,我是我二叔养大的。”
相原认真回答道:“委实说,我能一路成长到现在,全靠三招的秘诀。”
阮天行第一次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第一,坚持。第二,不要脸。”
相原扳着手指头,露出高深莫测和高手寂寞的表情:“第三,坚持不要脸。”
不知道为什么,阮天行忽然也觉得有点力竭了,忽然很想找地方睡一觉。
仅仅是半个小时的对话,他就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仿佛思维被污染了。
这才是世上最大的污染吧。
“对了,雾蜃楼。”
阮天行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心点,雾蜃楼本身可能没什么,但你一定要警惕它的主人。”
相原早就知道老人会说这些。
“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他笑了笑。
咚咚。
门口响起了甜美的声音。
“哥,外公,你们聊完了吗?”
相思乖巧道:“吃饭不?”
·
·
深夜,深蓝联合大厦。
技术开发局的地下十层,位高权重的董事们聚集在一起,低头望着水银池里沸腾的溶液,一具银白的骸骨被吊在半空中,就像是受难的圣人,诡异神圣。
伏忘乎已经离开了。
但是他的幻术效果并未解除。
董事们还是坚持认为公司是我家,立志要当世上最顶级的牛马,实现零零七的终极福报,尽职尽责,呕心沥血。
中山电视塔的战斗结束以后,他们就以最快速度封锁了现场,收缴战利品。
九枢成员的尸体没有收集到。
但却找回了废墟里的贤者之骸。
“可惜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有人轻声道:“那把剑没能找回来。”
一袭白大褂的江海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但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疲惫表情。
“嗯,我知道了,这是非常重要的收获,一会儿你们可以把剑送过来。”
江海对着手机说完以后,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的小型实验舱里,玻璃罩里漂浮着失重的永生髓液,这种特殊的液体就像是活物一般翻腾着,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铁锈味,凝视久了会很不舒服。
仿佛暗藏着某种诅咒。
江海研究了一夜都没有什么进展。
这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物质。
像是地外文明的遗产。
又或者是世界外侧的东西。
江海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谓永生髓液,应该是某个生命的脑细胞,通过某种手段被强行剥离了出来。
一旦被植入某个人的大脑,他的思想就会被感染,从而遵循某个人意志行事。
江海转身望向了水银池里的畸形骸骨,随手摸出了平板电脑查阅数据。
“果然,传说中的贤者之骸,也是通过永生髓液改造出来的人型兵器。”
江海呢喃说道。
平板电脑里接受到了新的数据包。
那是江绾雾发过来的。
关于那柄脊骨剑的初步研究报告。
“老周啊,你怎么看?”
江海扶着黑框眼镜,头也不抬地说道:“相原这小子真是疯了,竟然想要篡夺人理正统的传承,想把贤者之骸的脊骨剑据为己有。说起来,按照一千年以前的说法,这东西应该叫做贤者之剑对么?”
没有回应。
江海抬起头,呼唤道:“老周?”
周大师望着水银池里的畸形骸骨,抱着他的保温杯沉默不语,好像在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