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良青难得特别有耐心地一直听到这会儿都没有打断,终于有点忍不住了:“等会儿,怎么又说三万块?”
这已经是建桥桥第二次提到这个数额了。第一次翁良青还以为是口误,这下才觉得有必要确定。
翁良青稍事回忆:“前头瓦罐汤的那俩做好事留名的不是说,给加一小子垫付了三千块医药费吗?”
“对啊!所以这就是问题啊!师伯大人就是火眼金睛!”建桥桥试着提供情绪价值,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指了指写了三万块的地方。
翁良青对建桥桥的捧场并不太买账:“气胸导流那么小一个微创手术,但凡有点常识,都知道要不了这么多钱吧?”
“加一哥哥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也是第一次生这样的病,怎么会有所谓的常识?”建桥桥不满中带点心疼,“他一个用那么温暖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的人,哪知道人心险恶呢?”
翁良青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
这一声不太明显的嫌弃,整得建桥桥气不打一处来:“翁良青大师傅,您光知道让加一哥哥去故宫找您拜师,就不能顺便给人留点路费吗?您不知道他那时候还签不了劳动合同、做任何工作都没有保障吗?加一哥哥要不是没日没夜地打工零工赚路费去找您拜师,怎么可能会累到得了气胸?他要是没得气胸,又哪里会有后来这么些让人无语的遭遇?”
建桥桥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翁良青对她冷嘲热讽也好,使用语言暴力也罢,她都可以没有什么所谓,可她就是听不得翁良青说丁加一不好,哪怕只是数落丁加一没有常识,也一样不行。
三万块算不得是很大一笔钱,压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十五岁农村少年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翁老能养成如今这般性格,自是被尊重惯了,何曾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这么“怼脸说教”过?
照理来说,听完建桥桥这番一点都不惯着他的连环炮轰,他肯定是要生气甩脸子,冷嘲热讽外加骂人不带脏字,此时却意外地只生出了愧疚。
十一年前,他确实只想着让丁加一来找他拜师,完全没有考虑过丁加一的实际情况。
十一年后,丁加一又巴巴地过来找自己,他没有半句关怀不说,还各种针对。
翁良青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隐隐生出些自豪,丁加一不愧是他十一年前就看上的“关门弟子”,就算是被他误解,也没有半句解释,只是再一次用实力征服了自己,让他重拾年轻时的梦想,生出了想要和丁加一一起“入世”修复民间古建的心思,这不是火眼金睛是什么?
另一方面,翁良青又实在是气不过,刘大志十一年前毁人前途,虚构手术费用诓骗未成年人,十一年后又无端构陷。他还拿丁加一想着要走捷径专门祸祸独生女的点,对建桥桥进行了劝退。
翁良青越想越气,抓起手边的固话,拨通之前打过的号码,把刘大志的往上数九代祖宗和往下数八代子孙,再一次统统都给问候一个遍。
人嘛,怪别人总比怪自己来得要容易。
建桥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原本以为,翁良青这几天对都在对她和丁加一使用极端的语言暴力,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当时“享受”的根本就是和风细雨。
翁良青是真的很懂一门叫骂人的艺术,从头到尾一个脏字都不带,却听得人“血脉贲张”,很难不生出些愧对祖宗的感悟。
最让翁良青气愤的,并不是刘大志虚构高额的医药费把丁加一给骗下来,而是他骗完之后,没有让丁加一走上古建修复的正途,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翁良青是骂爽了,刘大志也不是软柿子。
十一年过去了,刘大志这么会钻营的一个人,早就通过别的渠道,找到了进军地产的机会,从施工队到施工单位、从建筑公司到地产公司,随着中国经济和地产一起起飞,成了一家中型地产公司的老板。
刘·老板·大志自然是听不得翁良青这么骂他。
上一次他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反驳说丁加一是因为看上了他的独生女想要走捷径所以才没有去故宫拜师。
这一次,作为反击,刘大志又添油加醋地说丁加一一直到现在都还和刘宝宝纠缠不清,拖到最后他都松口了,丁加一又没有什么实际行动,使得他的宝贝闺女都三十岁了还不结婚。
刘老板早就没想进古建修复这个赛道了,自然也就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需要抱翁良青大腿的需要,越想越气,转头就骂了回去:“没爹生的狗屎师傅才会教出这么没娘养的垃圾徒弟……~௹﷼₥₰₦₱Ħɶ⨌⨊⨳⪌⪺!@#¥%……&*(此处省略连续输出的800字脏话)”
建桥桥在旁边听不下去,适时按掉了翁良青的老式固话,她不认为这两人这么骂来骂去能够帮到丁加一。
刘大志关于丁加一专挑独生女霍霍的指控,建桥桥带过来的这张信纸里面,其实是有很合理的解释的,这也是她专门带着这张纸来找翁良青的原因。
彪哥是为了保护刘宝宝不受伤害才进去的,采取的保护方式有点过了头,防卫过当被判了两年,出来之后就不想拖累刘宝宝才一直躲着,但刘宝宝不想放弃的心也很坚决。
或许是女追男隔成纱,再加上彪哥本来就真心喜欢刘宝宝,没过多久,这俩人就又在一起了。
因为刘大志极力反对,无所不用其极,两人只能偷偷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丁加一和刘宝宝的“绯闻”,相当于给彪哥和刘宝宝的真实关系,加了一层保护色。
彪哥有专门为此向丁加一表达过歉意,也有想过要去澄清,但丁加一没让。
按照彪哥的性格,男子汉大丈夫,哪来的有爱不敢认?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丁加一拦了半天才把人给拦下来。
一开始,彪哥以为丁加一帮他抗雷,是为了报当时那碗泡面的恩,感觉这两件事情之间,非常不对等。
丁加一给出了另外一种解读。
丁加一在信里面写的原话是:
……
彪哥是对我有恩,但我怎么可能拿和宝宝姐处对象的传闻情来报恩呢?命硬如我,本来也没准备在这辈子祸害哪个女孩,只要承认我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就能让彪哥和宝宝姐好好在一起,是不是也能算是给自己积了点功德?
……
比起刘宝宝,丁加一在写给建桥桥的那五封信里面,提到的另外一个女人,才是压垮丁加一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翁良青是因为刘大志说丁加一专挑条件好的独生女走捷径,才对丁加一有意见,建桥桥就没有在和翁良青的沟通中,无故提起另外那个人——丁加一的生物学母亲。
丁加一被刘大志接回来,他出院自己拿药的时候,药房喊他去窗口取药,广播里丁加一的声音一出,就有个女人跑过来找他。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和丁加一说自己最近一直在找他,又说了她趁着丁加骏高考去找丁加骏对峙的事情,说她的这一生,都是为了给丁加一的爸爸讨个公道。
丁加一不想搭理这个让自己无家可归的人,奈何这个女人一激动,就直接晕了过去,拿在这个人手上的病历显示癌症晚期。
丁加一没办法,只能在医院陪着,好在,那个之前说要和她离婚的男人,没多久就过来了,办了转院手续,去了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
丁加一之所以愿意让刘大志就那么一直剥削他到成年,也是不愿意让自己有时间想起妈妈,很多人都有过成长的阵痛,丁加一的尤为严重。
他以前一直很渴望见到妈妈。
但他想象中的妈妈,是生活在游乐园里面的,开心的、快乐的。
自从那次在医院见到,那个不快乐的妈妈,就深深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丁加一被刘大志折腾的这些年,他妈妈那边,也一直都相安无事,或者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等到刘大志不折腾他了,他妈妈又忽然冒了出来,说现在病入膏肓、没多长时间可以活也没人管她了,只能丁加一给她养老送终。
丁加一应该感到无语的,理论上他也是可以拒绝的。他应该恨这个女人,生下他却没有养育他,还毁了真心爱护他的大哥。
丁加一却是没有无语也没有恨,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已然对这个世界感到麻木。他就这么又过了一年多拼命打工的生活,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只要没直接要了他的命,也就没有什么所谓。
前前后后,丁加一付了将近二十万的医药费,直到那个生下他的女人安详地走了。
故事到了这里,忽然开出个“彩蛋”,他妈妈有非常全面的商业保险,他支付的那些医药费一直都是可以全额报销的,丁加一就这么通过退回的医药费,“继承”了源自他自己的二十万的遗产。
二十万,对当时的丁加一来说,就是一笔巨额的财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的。
可丁加一不想要这个钱,打工再辛苦,他也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如果有的选,他想要一切都没有发生,想要那个事事都为他着想的大哥。
刚刚成为孤儿的丁加一,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离开医院。他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就听到有人喊他“一哥”,是丁加磊带着他的妈妈来看病。
丁加磊和丁加一聊了很多,还告诉丁加一,丁加骏带了一个上海的女朋友回去,但因为家里拿不出二十万彩礼,就没能和女朋友结成婚。
丁加一忽然就明白了“老天”给他留下这二十万的意义。
当初就是因为妈妈让大哥错过了上好大学的机会,也让他回不去岙溪村,如果能用这二十万,换回大哥的幸福,那一切都是值得。
再见丁加磊,是丁加一五年来第一次和自己的过去产生交集,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躲下去,他真的太想大哥了。那些被他用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工作压抑下来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
丁加一下定决心要回一趟岙溪村,把彩礼给到丁加骏,看看有没有可能再回到从前,像过去一样生活。
在回岙溪村之前,丁加一决定去BJ找一找当时送他去医院的那两个好心人。从小到大,他收获过的温暖寥寥无几,也就会把每一份善意,都铭记于心。
丁加一在出发之前,写下了最后一封信——给初三毕业的小桥同学。
在信的最后,丁加一写道:
……
现在的你,已经到了我收你信的年岁了,你一定考上了很好的高中。
聪明如你,不用借助印了“中考必胜”“锦鲤附体”“科科高分”“瞎猜也对”的文具,也能拥有很好的成绩。
我当时应该把那些笔都带走的,尤其是“锦鲤附体”,如果我能有些运气就好了,就不会让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离我而去。
我是不是必须得承认自己命硬才行了?
不知道一直写信,是不是也会对收信的人造成影响,是不是就算没寄也会有影响。
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没有了这些负面因素的拖累,你一定会去到剑桥,完成藏在你名字里的使命。
你的名字里面有两个桥,第一个是桥梁的桥,因为你爸爸是建桥的,第二个还是桥梁的桥,因为你妈妈希望你能上剑桥大学。
这一次,我终于没再搞错了,算是一种进步,对吧?
也贪心地祝福一下我自己吧,愿我能成为像你爸爸那样,有见识、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就此搁笔。
……
建桥桥按掉电话,除了不想听污言秽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如果丁加一一直到昨天翁良青问讯的时候还在继续承认这件事情,那就说明彪哥和“宝宝姐”,仍然在刘大志看不到的地方坚守在一起。
这是丁加一要守护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建桥桥来找翁良青,是希望翁良青能够正式收丁加一为徒,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让丁加一好不容易积累的那点“功德”化为乌有。
在骂人这一道上,翁良青从来都是不怵的。只不过他骂人从来都不带脏字,算是段位比较高,他甚至有点乐意听到刘大志这种被骂急了就满口喷粪的反应,总归他有的是办法让刘大志无地自容。
翁良青原本的注意力就都在电话这边,想着等会儿怎么“高段位”地一一骂回去,直到固定电话被挂断之后的长滴音响起,他才转头看了建桥桥一眼。
“师伯大人,咱们还是先聊回收徒的话题!”建桥桥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讨好之意很明显,“您就收加一哥哥为徒呗,在正式收徒的过程里面,添加几道和风水有关的工序,用您这一身仙气,从心理层面,让加一哥哥跳出把一切不好的事情都归结为自己‘命硬’的逻辑。”
“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不要这么迷信!真正的风水,那都是要有科学依据的,是一门学问,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增加的工序。”翁良青脸上挂着不满和嫌弃。
“这和我信不信没有关系!是加一哥哥潜意识里面,受到了影响。走进了自己命硬的死胡同。”建桥桥受不了信里写的、承认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给自己积功德的说法。
“你不是号称表白被拒、继续表白路也都给堵死了吗?干嘛还这么上心?”翁良青嗤之以鼻,“你要不是担心自己受影响,怎么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这有什么奇怪的?像加一哥哥这么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的人,就不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一次吗?”建桥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喜欢一个人,并不以他是否喜欢我而转移,我向喜欢的人表白,也不会以他是否接受为前提。”
……
建桥桥自然是不信风水这些的,但丁加一“报恩”和不再给她写信的出发点,让建桥桥的心有了一种被钝物挫伤的痛感,继而引发了一种必须要为丁加一做点什么的使命感。
她还没有看第二封信,就已经知道丁加一拒绝自己是基于这个原因了。
算起来,她和丁加一并没有认真相处过几天,就算有,也基本都是小时候。
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丁加一什么都不说她就是能明白的那种了解,就那么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这也是为什么,建桥桥会在表白被拒之后,说出那句:“一哥,我知道了”。
建桥桥之所以能在表白这件事情上表现得这么勇猛,是她本来也不介意被拒绝。从小到大,被她拒绝的人,全都集中起来,怎么都能装满一节地铁车厢。她没有那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
可拒绝就拒绝,没必要把过去和未来都一并带上,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吧?
最后一封信结尾的那一段话,更加印证了她对丁加一潜意识行为的判断。
说来也奇怪,人生第一次表白被拒,她没有不甘、没有挫败,也没有那种非要丁加一和她在一起的强势。
她不是因为被拒绝都躲到别的地方去了,是看完信件的钝痛感,让她一秒都不想等,开始想办法破局。
这份一秒都等不了的冲动,只基于最单纯的认同和欣赏。
建桥桥的想法很简单,一个用这么温暖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的人,不应该被这个世界用这样凉薄的方式对待。
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喜欢上丁加一这样一个长于泥泞却不染一丝尘埃、活得比谁都更加纯粹温暖的人,又有什么奇怪?
找翁良青大师傅正式收丁加一为徒,只是她接下来要走的第一步。
她要趁着文兴桥的修复,让丁加一回去岙溪村,亲眼看看他给整个村子带来的帮助,看看那些曾经说他“命硬”的人,现在有多么五体投地。
她还要找到丁加骏……解开丁加一和那个真心爱护过他的大哥之间的心结。
不一会儿的工夫,建桥桥已经往后想了很多很多步,丁加一却还停留在建桥桥信都没拿就“愤然离开”的那一步。
……
丁加一在院子里坐了下来,看着冒着热气的一碗肉燕发呆。
他刚才那句下意识的回答,并不是针对建桥桥的表白,而是回应小时候乡里乡亲当面说他痴人说梦想要入赘做上海女婿。
小时候听村里人在背地里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大了听刘大志当着他的面说,丁加一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但这些其实并不是真正让丁加一过不去的点,他更在意的,是村民们误解建功名那段时间的各种恶语相加,他宁愿村民们恶语相加的对象是自己。
小时候生活的村子闭塞,在遇到建功名之前,他没有遇到过自己想要成为的大人,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他没有爸爸,大阿伯也从来都没有给过正向的引导,建功名的出现,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成年世界的窗,算得上是他的人生导师和偶像。
读初中的那几年,建功名每年都会去看他,给他捎几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成了他拼命努力的原动力。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小桥阿妹在一起,与其说是担心自己命硬,不如说是知道建功名一定会对自己不满意。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也不是一个在正常家庭里成长的男生可能会有的认知。
丁加一有点没搞明白自己这几天在做什么。
昨天为什么要带建桥桥去廖叔廖姨那里吃饭,今天为什么又要给建桥桥做饭,还把那么多年以前写的信和雕刻的人偶都给了人家。
这么多年,他明明连寄信都没有想过。
肉燕的热气在初秋的微风里渐渐散去,丁加一站起身,刚想把冷掉的肉燕端回去,就听到有人喊:“加一哥哥~把我的肉燕留下~”
声音之明亮,语气之欢快,和之前让他把鱼饼留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丁加一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装着五封“历史信件”的大信封给到建桥桥了。
因为建桥桥用那么明亮、那么炙热的语气告诉他,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对旁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好奇你的全世界!好吗!】
【加一哥哥,我可太好奇你和全世界都失联的那五个年岁,都发生了什么!】
丁加一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一下,在他说出“我以前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以后也不会这样想”之后,小桥阿妹不是就开始避嫌到只愿意和磊子他们一样喊他“一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