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千叶望着那从虚无中走出的少年,耳边响起了之前听到的,少年对帝皇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以为只是拜托帝皇帮忙保护新世界,所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恐怕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帝皇已经死了,在魔法少女的世界,诅咒还未来得及诞生。”
另一边的终焉之兽偏着头,用【鸢尾】的脸摆出了好奇的神色,“甚至作为诅咒的源头,她就不在魔法少女的奇迹中,连复活的可能性都没有,是怎么达成诅咒的?”
只有冲墟被保留下的灵魂才能重新复活,被魔法少女的奇迹所保护。
无论是灾兽还是诅咒,本身是与魔法少女相斥的,根本不可能依附于魔法少女的奇迹而存在。
更何况,实际上千叶也一直有在盯着帝皇,防止诅咒力量的溢出,造成什么意外……
而从虚空中归来的少年并没有理会两人,只是握了握拳头,感受着身体内的力量。
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种切实存在的感觉,真不赖。
又环视了一圈四周,望着北海,姜明,胡林……新世界在下方寂静。
还有于太阳中蜷缩着沉睡的可可,万千的新世界众人也于其中。
随后他才回望着千叶与终焉,心情大好的他,自然不介意解释一番:
“因为,那一句诅咒是在过去完成的。”
在毁灭厄咒界的时候,帝皇以诅咒的源头,将亘古以来的憎恶,绝望,痛苦尽数送给了他。
只要是拥有诅咒的地方,这句诅咒就一定会生效。
如果说魔法少女是希望,那诅咒,就是与魔法少女相对应的绝望。
世界上的绝望总是比希望先一步诞生。
致以,终恶的诅咒。
也致以,永生的祝福。
千叶下意识的向后退去,随后又摇头说道:“魔法少女的奇迹不存在绝望,也没有诅咒诞生的余地……”
“但是,世界树有。”
伴随着少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千叶哑然着安静了下来。
诅咒是世界树以外的规则。
和终焉一样,都是在世界树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于世。
即使世界树,也只能将诅咒隔离在某个独立的空间。
因为世界树的诞生,本身就是招来诅咒的绝望。
所以,在可可即将化作世界树的时候,诅咒发动了……
“所以你当初麻烦帝皇的事情。”千叶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只是让她确认自己死后,诅咒是否还能通过世界树诞生吗?”
少年也没有理会她,只是伸手触摸了一下那高塔上的巨大日轮。
璀璨的日轮终于是渐渐熄灭。
众多的火星从日轮上散开,落入凡间,重新被赋予了肉身。
原本寂静的新世界开始逐渐升起了烟火。
一栋栋大楼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开始有了走动的声音,一道道人影从楼上,又从阴影,又或者看不清的角落里出现,在片刻的迟滞后,便立刻去做自己的事情。
或工作,或学习,或吃饭,或休息……
车辆轰鸣的声音响起,不断汇聚在高架桥上,车灯模糊着连成了一条线,缓缓向前蠕动。
停滞的水滴落下,大楼上的屏幕广告喧嚣起来,鸣笛声伴随着音乐填上了世界运转的最后一颗螺丝。
毁灭好似只是刹那的暂停,世界迅速回到了正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千叶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又望了一眼少年。
这所有的一切,不需要变身,只凭借着少年而做成的。
肉身成圣……
甚至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已经成为了什么存在。
完全感知不到。
深吸了口气,千叶望向下方复活的众人。
“从一开始,你把她们塞进冲墟,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不管少年要不要做减求空,世界都必然要面临一次毁灭。
这个早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已经延续了足够长的时间,只差有人轻轻推一把,就会彻底崩毁。
而且还和其他旧世界不同,新世界由于强行续命,导致连残渣都不会保留。
也就是说在世界树命定的毁灭来临之时,整个世界会瞬间消失。
所有人也都会当场死亡。
没有魔法国度的孵化者们进行灵魂物质化的固定,这些灵魂只会在一刹那彻底回归混沌,再无复活的可能。
但是通过冲墟的记录保存,这些灵魂不仅是成为了魔法少女升华的最后助力,也拥有了复活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回到了死亡的前夕,继续自己的人生。
与其让世界树吞没,不如自己亲手抹除再保存。
重构世界后,让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做了一个梦。
“但是你怎么确认,必然成功的?”千叶质问道,“不管是可可超越了你,将你彻底抹除,还是通过诅咒重生,只要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你怎么敢的!”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做减求空,从来就是一场豪赌。
哪怕是真正修仙的世界,彼岸大能要做减求空,那也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更何况,此处只是魔法少女的世界。
无论是魔法少女的奇迹,还是作为绝望产物的诅咒,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没有人能知道。
他又是摸了摸可可的脑袋,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甚至从一开始,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能这么快的做减求空。
因为在他看来,可可的成长可能还不够,还需要跟多的历练与磨砺。
想要胜过,杀了自己,只靠她自己还远远不够。
更何况可可作为继承者,因为一生的轨迹都在被暗中操控,很容易在继承因果中丧失自我。
一旦可可丧失自我,那做减求空就失败了。
因为就算有诅咒重生,也可能会被可可融合。
做减求空做减求空,最后这个位置一定是空的才行——也就是继承了因果以后,可可必须超越这份因果,坚持自我,反过来将他的记录覆盖。
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
否则也只是将二人因果纠缠融合,终不得超脱。
正因为可可超越了自己,留下的第二颗心脏才会起效,成为残留的天道怪物来代替自己。
由可可消灭后,最后的因果彻底消失,自己才能真正的圆满。
没想到,真的就让她做到了。
“魔法少女的成长,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少年回过头,看了一眼千叶,“甚至不需要一朝顿悟,只是坚持自己那天真的幻想,由众人的支持一步登天,就能跨越天道,踏入彼岸,奇哉,哪怕是再怎么讲究心性修仙的世界都极为罕见。”
说罢,他推了推可可。
这个被自己当做继承者的女孩儿,从高塔上坠落。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可可。”
……
可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与许许多多的人一起打败了敌人。
但是她不记得敌人是谁了。
只是记得,她们费劲千辛万苦,付出了一切,终于是将坏蛋消灭。
大家开心的欢庆着,祝贺着,大家终于有了自由的未来。
但是很快,有人累了,低声说想要回家。
于是,可可舍弃了大家给予她的力量。
送那些帮助自己的人回家,用自己的力量为他们创造出幸福的世界。
三千万次轮回里三千万年的三千万个世界,即使是可可也花了不少的功夫。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找啊找啊,不断找到大家的世界,然后再将世界修复。
她不想让帮助的每一个人难过,她想看见所有人的笑容。
让自己诞生时所带来的不幸,被无限的幸福彻底淹没涂抹过去。
她在满溢的甜蜜快乐中,再也不会憎恨自己的诞生。
可可不知道自己做的够不够,但是她拼尽了自己的全力,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故乡,幸福快乐的生活着。
每个时代的世界因为不会被世界树毁灭,导致产生了不同的发展。
于是她又不得已划开新的世界线。
让不同的世界平行,不至于发生冲突。
因为众人得到的力量,她又毫不犹豫的还给众人,给每个人建立起新的世界与未来。
当舍弃的力量越来越多,可可也越来越来疲惫,直到最后在梦里又陷入了沉睡。
模模糊糊中,最后留在身边的那些同世界的人们,也离开她,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可可微微松了口气,就在她安心的打算永远这样睡过去,直到世界迎来灾难与毁灭再醒来帮助大家时。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声。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可可。”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温暖的让可可浑身的疲惫都消失殆尽。
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他,可是并没有抓住。
接着可可感觉自己坠落了,坠落进了无尽的深渊里,头晕目眩,也距离那只温暖的手越来越远。
她想要喊对方的名字,想要喊他的身份。
可是张开嘴,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记不得。
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自己的谁。
于是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可可,吃饭了。”
一直到一声呼唤,可可一下睁开了眼睛。
不仅仅是睁开了眼睛,身子也是不由自主的坐了起来。
随后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已经被自己踢到了床下,床单也被滚的乱七八糟,洋娃娃被压在了屁股底下,看的出来昨晚睡觉又“造反”了……
爸妈一直说她的睡相不好。
有人进来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户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可可眯起眼睛,朝着外面看去。
背着书包的学生,来往的车辆,窃窃私语的邻居,飘落的树叶挂在了玻璃上。
随后卧室门外的淡淡油烟和饭菜香味也涌入了口鼻中。
“还睡懒觉!”
拉开窗帘的人又弯腰,把她踢掉的被子抱了起来,“看看你把床弄成什么样子了,哪有一点小丫头的样子,起来洗漱,上学快迟到了……”
她怔怔的望着絮絮叨叨的让你,随后下意识的开口叫了一声,“妈。”
“怎么啦?”
老妈转过头瞧了她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
“没,我没……”
“那你哭什么?睡一觉看到你妈就感动哭了是吧?”
可可愣了愣,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全是泪水。
“起床啦。”
爸爸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过来,拿着碗筷,站在门口就吃了起来,“时间不够了,再磨叽迟到了。你洗漱一下,把早餐装起来,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哦……”
可可下意识的从床上下来,穿上毛茸茸的拖鞋,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说道,“要是他的话,肯定会说自己跑过去,当个教训……”
“谁啊,谁这么教育我家丫头的?”
可可呆呆的望着窗外,最后也只是低声喃喃着:
“是啊,到底,是谁呢?”
随后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可可!快点上学啦!”
她偏头看着门外的好友黎依,立刻应了一声,连忙去洗漱。
……
“作为魔法少女道祖,却被我妹超越的感觉如何?”
听到少年略带些嘲讽与得意的询问,千叶冷笑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你选中了吗?就连她的成长,都在你的谋划之中。”
少年摇头,“想多了。”
确实,从一开始,能杀了自己,完成做减求空第一步的人就只有可可。
这也是一直以来,他教导可可,引导可可,期望可可变强的原因。
可可有着这样的潜力与天赋。
大帝之姿,并非说说而已。
但所谓的领路,也就那样,求道变强之路,别人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能走到这一步,终究是靠可可自己的天赋与努力。
是她自己感染了新世界的所有人,又与三千万次轮回的芸芸众生产生共鸣,让所有人主动托举起她,成就了超越自己,超越世界树的彼岸魔法少女。
“如今,她自己散去了所有的奇迹与力量,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孩而已。”
对于千叶进一步的反驳,少年也并不介意,只是笑笑,“所谓一证永证,便是她今日放弃,明日只要想,随时都能拿回来,不过是一念之间,你居然连这些都不懂——也是,你当年的境界,还远远未到这般境地。”
旁边的终焉之兽顿时嫣然一笑,以【鸢尾】的面容笑的如此淡雅,多少显得诡异。
千叶倒也不生气,只是手中的锁链哗啦啦的响着。
她出手了。
从过去到未来,每一颗存在过的奇迹种子,都开始破开,绽放。
“我说过了,魔法少女的力量来自于我,每一位魔法少女都是世界树的预备役,世界树永远不会消失!”
终焉之兽以【鸢尾】的面孔露出了难看的表情,因为终焉之兽自身也开始生出新苗。
千叶冷冷的望着它,“你也不例外。”
终焉对她发出了咆哮声,却最终被树苗淹没。
这就是模仿魔法少女的代价。
超越自己?
自己是魔法少女的起点,也是魔法少女的尽头。
所有魔法少女的可能性,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即使可可在一刹那或许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甚至得到了连自己也不曾拥有过的,毁灭世界树的力量。
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圣别】!
魔法少女的奇迹,魔法少女的尽头,魔法少女的一切,她现在要借着世界树尽数收回……
轰!
瞳孔有片刻的失神,千叶偏头看去。
只见那不知名的少年,此刻握着一株世界树的树苗,猛地用力!
那世界树的幼苗在他的手中骤然爆开!
并非魔法少女的存在。
不曾借助过她力量的个体。
如今却正用自己的蛮力,让所有的世界树都枯萎!
伴随着一棵棵世界树的爆裂,千叶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还未成型的世界,尽数成为了墓园,独留光秃秃的树干,好似墓碑!
终焉也从世界树的枝桠中探出头来,最终靠在了少年的旁边,蹭了蹭他。
虽然不可思议,虽然至今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只凭借自身就能达到这一步。
但此刻,她也不怎么在乎了。
“了不起。”
千叶夸赞着少年,而后嗤笑,“但是,你自己怎么办呢?”
此话一出,终焉也是偏头看去,二人看着少年的身子。
不仅出现了透明,更是又些许的地方开始散去!
做减求空,做减求空。
这也终究是一证永证。
就算靠着诅咒的力量重生,存在早就被尽数抹去,也不过是重生了一个空壳罢了。
伴随着时间流逝,无人记得,从始至终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存在,终究还是会消失。
哪怕是修仙者也难以避免的一个问题。
超脱者抹去自己在世间的一切痕迹,放弃所有感情与世界的联系,这种状态,本就是等同于死亡。
本就是剥离一切的“空无”,连维持自身存在的锚点都找不到,又怎么活下去!
修仙者,你以修仙的手段超脱,也终究为此付出代价。
千叶伸手抚摸着旁边终于开始生长的世界树,她放下心来,望着那孤身一人的少年。
没人能拯救他。
也没人会帮助他。
因为无人记得他,甚至连他的存在,也仅有终焉与她能感知到。
从一开始,仅仅只是靠着自己的双手一路攀爬至此的普通人。
孤零零的,被世界所抛弃的存在。
走到了独自一人的尽头……
而世界树依然蔓延生长。
忽的,异样的炽热传来。
些许的紫色烈焰不知从何处泄露,又消失。
千叶呆然的抬头。
只见,那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即使没有声音,千叶与终焉却都能清晰的听到那声音。
淡漠而又重复了无数遍的熟悉。
传入心底,而后,深深的刻印在灵魂上!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你……”
千叶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阻拦什么。
但轰然爆开的热浪,逼着她退后!
无需其他的锚点。
从一开始,他就从未依赖过外物而存在。
独属于自己的个人现实,便可超越,存在的悖论!
这是他一个人的奇迹。
即使无人期待,即使无人记得,即使无人观测。
却绝不会消失的奇迹。
此刻……
“所以。”
千叶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紫色的光芒。
却被灼烧的收回了手,只剩下了失神的喃喃。
“为什么?”
正因为是魔法少女的源头,正因为见识过所有的奇迹与魔法。
所以她才如此的迷茫与不解。
所以她才要询问。
“从未得到过奇迹,没有被任何人所期望,只是以自我现实走到这一步的你。”
热浪一波又一波的扩散开,那中央的存在却越发的清晰。
她望着少年无数个日夜的拼命锻炼;
她看见少年一脚踹停卡车时的骄傲与不甘;
她听到少年第一次变身时的兴奋与激动。
在无数个失败的夜晚,焦躁而又不忿的捶打自身;
又在无数个不知所谓的白天里,面对冷眼与嘲讽;
他不是魔法少女。
只是一头仅有自我意识的怪物。
乃至于说是灾兽也不为过的存在。
“却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魔法少女的奇迹吗?”
相信着可可到了最后一定能够超越自己,将自己从世界树的记录中抹去。
也相信着自己的个人现实变身魔法少女后,一定能够超越做减求空的“空无”。
从头到尾,并非因奇迹诞生的魔法少女,却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奇迹。
无法理解。
“你误会了。”
紫色少女一步步从烈焰中走出。
无尽的世界树灰烬在她周围如同花瓣一样纷飞。
好似一望无际的墓地上飘忽的纸钱。
一脚一脚踩烂墓碑的紫色魔法少女嘴唇自然的微抿着,那淡漠冷硬的表情,似乎终于有了些许的柔软。
“不是因为我相信才存在。”
魔法少女并指如剑,望向了下方的新世界。
北海内追逐打闹的可可,黎依。
远处华西争吵的青鸾,鸢尾。
镜世界中还在给伊塔恩赔罪的白狐与双生。
冲墟中带着索诺拉横冲直撞被怒骂的苏菈。
“是因为她们存在,所以我才相信。”
她朝着过去回望,当那一抹蓝色的光芒在天空闪耀之时。
第一次感受到的,心脏砰砰直跳的激动与兴奋。
那份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第一次看到绝境豁然开朗的喜悦与感激。
直至今日,还留在胸口,从未消失。
因此,她微微垂眸,下方那些少女们的欢笑,令她嘴角也隐秘的跟着勾起。
“当魔法少女出现在我的面前开始,当翠雀拯救我的那一刻开始。”
并拢的双指落下,一剑劈开诸天!
上苍之下被斩断,隔开了那影响世界的岁月长河。
静谧的死气,从此刻贯穿亘古,只留下不见尽头的坟墓!
“我就已经被魔法少女的奇迹所眷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