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大域传来撞钟闷响,被一击打出百丈远的陈翀,后背重重撞在大域边缘,他并没有就此坠下大域。
这场战斗并未结束。
只不过天顶却有金灿鲜血抛洒落下……
陈翀半边面颊被鲜血覆满。
雷光翻涌,青龙相再度凝聚,法相与尊主共存,此刻盘踞于陈翀肩头的那条青龙,半颗头颅支离破碎,非但没有萎靡,眼中怒意反而滔天!
“果然。”
劫主背负双手,悬立于天顶之上,发出轻笑之声:“你虽是修出金身的悟道者,但归根结底也是有弱点的……这神魂心湖,便是你最大的弱点。”
这世上的修道者,再天才,再强大,总归要有弱点。
只要找到弱点。
哪怕境界稍低,也能掌握主动。
当然,此刻劫主境界本就压制陈翀,洞察到对方“神魂缺陷”之后,这一战便变得更加轻松。
赤血劫神通可以直击心湖!
此刻劫主心情甚是愉快,他有信心快速镇杀眼前这位新晋阳神,不必付出太大代价。
“阁下,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
陈翀伸出一枚手掌,缓缓擦去面颊鲜血。
咔咔咔咔。
雷光鼓荡。
额首那道被轰击裂开的血肉,在雷域加持之下,缓慢愈合。
陈翀虽然有些狼狈,但眼中杀意却是愈发浓烈。
他声音沙哑开口:“世上修道者都有弱点……阁下的弱点,似乎也很明显啊……”
劫主微微眯眼。
他依然是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他看来,这一战胜负早已分晓——
陈翀修成了武道圣体,比一般阳神更加耐打,可又如何,能扛几击?
“弱点……”
劫主嗤笑着开口:“本座什么弱点,你倒是说来听听。”
“你……老了。”
陈翀一边擦去血液,一边施展雷法,清理伤势。
他将长枪重新抬起。
枪尖指着劫主。
“自饮鸩之战结束落幕,已经快有百年。整整一甲子,你未曾展露身形,即便我率铁骑踏破雪国,杀得哮风谷那些妖尊闻风丧胆……你依旧没有现身……”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你受伤太重,年龄太大,距离‘往生’只差最后一步。”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翀语气中带着揶揄,还有嘲讽。
往生这个词。
本来诞生于梵音寺,早些年佛门传教时提到过这个概念……只不过后来大离王朝内的那些子民都不愿相信往生了。但偏偏在妖国,这个词却流传甚广,当年墨鸩大尊借着“不死泉”大肆宣传,入他麾下可以享受往生,哪怕死了还能重活一次。
事实上,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死了,便是死了。
根本就不存在往生。
至于大菩萨,大真人的“转世”,与往生完全是两个概念。
想要转世,需要年纪轻轻便修成阳神,而且还需要不沾因果,不染业力,才有那么一丁点的微薄机会成功……以哮风谷劫主的存活年岁,根本没资格“转世”,他活了太久,沾染因果业力太多,即便得到了转世法,催动神通,也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
所以在陈翀看来,往生便是死去。
哮风谷劫主不露面的真相只有一个。
这一甲子。
他真的快要死了。
生死大劫在前,哪里还顾得上哮风谷徒子徒孙?
“呵……呵呵呵……”
劫主听着这些话,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
红瞳中的血色逐渐散去。
一双眸子重新变得如雪一般惨白。
他幽幽地道:“抱歉,我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是不死泉么?亦或者其他的妖法邪术?”
陈翀盯着面前大尊,一字一句开口:“你的确是比我预料地要强大许多,至少还能战斗……但先前躲避雷枪的下意识举动,恰好暴露了你的弱点。你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势还没恢复,对吧?”
大域寂静,唯有风雪与雷霆交鸣。
“很好。”
陈翀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他轻笑着说道:“我是刚刚晋升的年轻阳神,你是快要老死的妖国大尊……这一战,很公平。”
如果没猜错。
刚刚的妖法神通,应该是以鲜血为媒介。
劫主取自己鲜血,发动妖术,对自己神海进行震击。
只要能够避免被“取血”。
应该就能防住这一击。
嗖!
话音落下。
风雪大域中的惨白身影就此消失,持握长枪肩盘青龙的雷影也随之消失。
两道身影骤然对撞。
雷光与风雪呼啸厮杀,触之即散。
“!”
劫主抬起手掌抓向陈翀肩头,被长枪枪尖击中,强行弹开。
白瞳变红瞳。
此刻劫主瞳仁变得纤细,夹杂着不敢置信的情绪。
他有些惊悚地发现,在陈翀周身,似乎笼罩了一座不同于先前雷之道的道意领域。在这道域范围之内,自己速度被迫下降……以至于这不可躲避的斩击,被硬生生接下。
风雪骤散骤凝,骤散骤凝。
劫主连续祭出两击,依旧被长枪格挡。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骇然的事实,仅仅交手一次,陈翀便适应了自己的斩击。
这年轻人周身,的确笼罩了第二层道意。
这绝不是阴神境参悟的第二条大道。
这更像是……
晋升阳神之后得到的造化。
这第二层道意相当薄弱,与其说是大道凝域,更像是神通护身。
“不管了,先取其血!”
劫主眼中闪过寒意,再度发起猛攻。
先前陈翀的推断,尽数正确。
他的确老了,也的确受了重伤……能够从哮风谷圣地活着走出来,便已经算得上是一桩奇迹。
为了活下来。
劫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这场南下大战,他必须要取得胜利,斩杀陈翀只是第一步,攻占悬北关后,妖潮大肆南下,很快便可侵吞离国一州之地,有了这一州之地作为支撑,妖国大军便可得到大量补给。
届时,他也可以得到“续命”的法门,继续延续这桩生命奇迹。
已经收缩一次的风雪妖域,此刻开始第二次收缩。
数之不清的风雪凝成刀锋,向着陈翀斩落——
二里。
一里。
百丈。
这偌大妖域,最终几乎和真空大圆贴合。风雪高度重叠,所迸发而出的斩击之光,当真如一轮太阳般耀眼。
在地面战场抬头望去。
整座天穹都被绚烂白光铺满,高频响起爆鸣,像是太阳爆裂崩溃了一次又一次……
谁能想到。
这轮太阳,竟是由风雪凝聚组成?
……
……
“恩公。”
数十里外,悬北关以南,一座小山山岭之上。
剑气洞破虚空。
谢玄衣带着密云,长眉罗汉,顺利离开城池。时间紧迫,他来不及携带更多佛门修士撤离……只要密云顺利离开,那么其他佛门暗线倒也不必担心着急,福德尊者也可以继续潜伏在城中作为内应。
此刻,三人站在小山山顶,相隔接近百里,依旧可以看到远天那轮耀眼刺目的雪白太阳。
很显然。
这是两位阳神境强者正在交战。
“谢施主,多谢救命之恩。”
长眉罗汉深深行了一礼。
他本以为今日之局乃是死局,谢玄衣现身,直接解开了死扣。
这几年,褚离并不太平……方圆坊已有分离趋势,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褚离之间早晚会有一战。身为褚人,愿意在离国分崩离析之时出手干预,实在是大仁大义之辈,这位小谢剑仙远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杀心成胚,堪比魔头。
在长眉心中,这简直是一尊地藏菩萨。
只是,如今看谢玄衣样子,似乎并不准备就此离开,返回褚国。
“恩公,您该不会还要去……那边吧?”
密云望着北方,眼中满是担忧。
因果照现的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在上次动用道境进行窥伺的时候,他还并没有看到这副场景。
因为自己的行动,导致未来发生了改变。
陈翀顺利留在了悬北关,迎战妖国大尊。
但也因为自己的行动,导致谢玄衣入局。
“要去的。”
谢玄衣轻声说道:“悬北关不能被破。”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
别人不懂,他还是懂的。
谈不上多么深明大义,一旦被妖族攻破悬北关,离国北境将会立刻沦为大妖繁衍生灵的新巢。这场南下之战处处透露着诡异,很可能还有“纸人道”在幕后作祟,谢玄衣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妖国幕后落棋人的意图。
“恩公——”
密云神色苍白,有些焦急地低呼了一声。
他知道,谢玄衣此刻动身意味着什么。
一个褚人,搭救佛门修士,本就为纳兰玄策和太子不容。
此刻再度出手。
极有可能会遭遇“背刺”。
密云连忙催动因果道境,他想强行动用神通,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可惜。
这门神通每动用一次,都需要付出极大代价,而且需要沉寂相当长久的一段时间。
密云已经改变了悬北关的命运。
此刻的他,无力再度翻看未来。
“不必担心。”
谢玄衣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密云肩头。
他平静说道:“我心中有数,去去就回。”
说罢。
剑气消散。
微风吹过,一袭黑衫自山顶破碎,如梦幻泡影。
密云伸出手,只是触碰到了一串虚影。
佛子只能咽下那些未曾出口的挽留话语,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随风掠去的零散剑意。
……
……
铛铛铛铛!
短短一瞬,风雪斩击千次!
十息,便有数万道斩击砸落!
陈翀最开始尚以肉身驾驭长枪,不断震击迎敌,后来索性直接将长枪高高掷出,以神念驾驭本命宝器,枪尖直顶天顶,就此展开一座无形雷域。
雷域虽小。
却是数之不清的雷光劈落,迎接风雪斩击。
“雷法,青龙盘时雷!”
在这一刻。
陈翀不再保留,他施展出了自己晋升阳神后参悟的神通。
这门神通……
与禅师有关。
两年前,桃源那一战,陈翀虽然顺利完成了晋升,但却败地相当惨烈。
他连禅师一招都未曾接下。
那一掌给陈翀心湖留下了极大震撼。
落败之后,陈翀返回驻城,只要一合眼,便会有无边无尽的佛法金光滔天落下。
他每每入眠,脑海中都反复回放着这副梦境——
在那梦境之中,他不断对抗着从天而降的佛光金掌。
一开始,陈翀以为这是梦魇。
到后来,他意识到了不对……与其说这是梦魇,不如说这是试炼。
他在与“禅师”的对抗中,逐渐变得强大,逐渐变得冷静。
也逐渐参悟出这道神通。
这世上的道果是恒定的,但基于道果开创的术法,神通,却是无穷无尽。
雷法神通。
无外乎于正面强势攻杀。
但……
陈翀创造出的这门神通,却不太一样。
“轰!”
陈翀祭出神通的那一刻。
整座风雪大域,都在此刻陷入了凝滞。
劫主红瞳收缩形成一条细线,他心湖之中泛起强烈不安——
他隐于万千风雪之后,目光却与陈翀对上。
不知为何。
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
劫主下意识想要倒退后掠,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躯仿佛有千万钧重,从最开始交手之时,他便感觉到陈翀的道域有一种无形压力。
此刻他总算明白了原因。
不是这道域内重力被放大了——
而是道域内的“时间”被凝滞了。
【雷法.青龙盘时雷】施展而出的那一刻,自己便成为了凝滞对象。
这是何等恐怖的神通?
这陈翀所修行的,难道不是正面攻杀的雷法之术么,怎么可能与“时之道”产生联系?!
“!!!”
劫主心湖咯噔一声,隐约感觉到了不妙。
这世上神通,大多都有缺陷,有代价。
能够凝滞时空的恐怖神通,得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劫主不知道。
但他很确定一点,凝滞自己,大概就是陈翀所能做到的极限——
一旦以雷域向自己发动轰击。
陈翀自己必定会被妖域中的万千斩击击中。
这家伙该不会……
劫主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悬浮于万千风雪剑光之中的青衫身影,与自己对望,眼神很是冷漠。
陈翀双手干脆利落地合十。
那杆早就被高高抛起的长枪,感应到主人意念,缓缓调转枪尖。
雷法既起。
便绝无斡旋回转余地。
长枪疾射而出,在神通凝滞的时之域中化为一道长线,瞬间贯穿劫主头颅。
与此同时。
无数风雪斩击也随之飘坠,落在了无域守护的陈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