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
“陈将军!”
悬北关外,风雪席卷,妖潮与铁骑冲撞纠缠在一起,方圆十数里尽数化为炼狱战场。
劫主妖域高悬,犹如大日。
此刻。
这轮大日忽然破裂,一道染血身影从高空坠落。
杜允忠第一个觉察到异样,他瞪大双眼,悲壮怒吼一声,当即从雪虎对决之中抽身,猛地踏地往穹顶冲去。
“想走?!”
雪虎也瞥见了穹顶那道身影,心中大喜,当即冷笑一声,拔刀冲向杜允忠,阻止其行动。
什么陈翀?
说到底,不过是劫主大人的手下败将!
砰一声。
杜允忠被雪虎撞中,两人揉打缠成一团,撞入一座小山山腹中。
另外一边,简青丘也想接应,也被拦下。
“嗡嗡嗡——”
关键时刻,刀兵铮鸣,崇州铁骑共主韩厉出手了!
他以一敌二,压制了两位哮风谷妖尊,并且成功祭出道意,数十道寒光在天顶接住陈翀下落身躯。
“韩将主,我家将军还好吗?!”
杜允忠一边与雪虎鏖战,一边红着眼传音。
“只是昏迷,并无生命危险。”
韩厉接住陈翀,神念掠过,连忙传讯。
“那便好!”
杜允忠闻言松了一大口气。
“等等……”
杜允忠意识到了不对。
大将军已经战败了。
那妖域还未消散,而且劫主神通似乎并没有终结的意思……难道说,这妖域神通所针对的,并不是大将军?
什么情况?
现在在妖域内和劫主战斗的,到底是谁?!
“陈翀败了!”
“上柱国败给劫主了!”
陈翀落败的消息,飞快传开。
不止一人看到了这道坠落身形……
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际。
陈翀的战败,无异于是重磅打击,一时之间,铁骑士气大跌,妖潮势如破竹。
“诸位!陈大将军未受大伤!”
韩厉见状,连忙传讯高呼:“妖域之中,还有一位强者,正与劫主厮杀!劫主就快败了!”
说罢。
那头顶妖域,迸发出层层叠叠的杀意。
无数风雪覆盖迸发,当真如炽日……只不过这轮炽日,此刻却是无比寒冷。
陈翀落败之后。
劫主的道意仅仅播撒了些许,便让地面铁骑有些难以承受。
只不过。
这道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黄泉炼狱】这门神通,是要将所有力量,尽数召回,收敛,笼入道域之中,汇聚在一点之上。
于是……
恰好对应了韩厉的呼喝声。
这飘摇在天地间的寒意开始倒流,回拢。
“劫主大人……什么情况?”
雪虎怔了一下。
先前看到陈翀坠落,他还以为此战已定。
但劫主并未现身,妖域也并未扩散,显然是战斗还在继续。
如今这漫天风雪竟是向大域方向倒流!
难道说,今日劫主真正对决的强者,并非陈翀,另有其人?
“杀!”
韩厉眼神冰冷,高举长刀:“诸位,陈将军以身破局,如今劫主自身难保,诸位请随我一同杀穿妖潮!”
……
……
“杀!”
“杀啊!!”
无数喊杀之声,回荡在大雪潮中,直冲天穹。
相比于地面喧嚣。
此刻天穹,却是要静谧许多。
无数红雪幻化成锋锐长线,贯穿谢玄衣肌肤,要将这位年轻剑仙硬生生撕碎,拽入地狱。
劫主神色已经有些恍惚。
“……”
他努力想要聚焦目光,凝于眼前翻飞的那团红雪。
但那仅存的半只眼瞳逐渐破裂。
灭之道意开始挥发。
丝丝缕缕剑意,通过【沉疴】传递扩散,侵入这位妖国大修神海之中。
于是在这场神通共焚的烈潮后端,劫主出现了幻觉。
他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的饮鸩之战,往事一幕幕浮现于脑海之中。
他曾与墨鸩共饮烈酒,同赏花月,歃血为盟,拟定南下之约。
那时候的他还未曾衰老,意气风发,自己暗暗许下了侵吞江河湖海的万里野望。
悟大道,修神通。
踏云霄,驭风雪。
整座妖国,有几人不敬他三分?
那时候。
劫主从未想过,这场“南下”会以失败告终。
天地元气自北向南寂灭,妖国若是不迁,便只能迎来覆灭……这是一场存亡之战,墨鸩集结了九位顶级大尊,以“不死泉”为纽带,搭建了妖国千年未有的一统局面。当年劫主位列第三,仅次于天凰宫大宫主,和大猿山圣皇之下。
为了这一战顺利。
九位大尊,皆以心头妖血立誓——
不惜代价,南下死战!
若是谁心生怯念,若是谁临阵脱逃,若是谁私自变节……
那便要遭受妖血侵蚀,梦魇折磨,直至神魂覆灭!
如此。
九滴妖血。
换来了九滴不死泉。
墨鸩的“不死泉”,纯度极高,效力极强,相当于第二条性命。倘若当真豁出性命死战,那么这第二滴不死泉,便相当于是第二条命!不得不说,这件至宝起初在“南下之战”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功效,若是遇到一对一单挑厮杀,妖国大尊本来落入下风的局面,只要动用“不死泉”,立刻就能扭转局势。
当然……
没人会直接动用第二滴不死泉,毕竟在同境缠打的过程中,只需消耗一缕水汽,便可取得上风。
一滴不死泉,可以拆分成好几次使用。
如此一来,妖国大修全面碾压人族——
依靠着“不死泉”优势,九尊顺利攻破嘉永关,占据北郡半壁城池,此时距离南下大胜只差一步之遥。
只可惜。
逍遥子,赵纯阳,禅师……这三位大修行者太过强大。
北郡战事的拧转,与这三人脱不开关系。
这三人的战力,远远超出十尊想象。
逍遥子在北郡迎战天凰宫大宫主,鏖战三天三夜,将其正面击退。
赵纯阳亲自缉杀叛徒,悍然踏入妖国腹地,杀了一大圈,全身而退。
禅师则是在离国北境与圣皇单挑厮杀,以此战立下一场赌约,无人知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这一战后,圣皇退出南下之战,自锁于大猿山洞天禁地之中,闭关整整甲子,几乎耗尽精气神。
这三人出手之后。
饮鸩之战迎来巨大转变——
当然。
在劫主心中,影响这一战的变数有很多。
大多数变数,乃是天注定。
他无法控制。
但有些变数,却是不必出现的。
九尊有两位至强战力退出了战场……按理来说,这一战虽然大受挫折,但绝不至于就此落败。
劫主心中的关键胜负手,便是那场围剿赵纯阳的“困杀之局”!
那一日。
除却天凰宫主,圣皇,九尊几乎尽数到场。
虽然少了两位至强者。
但却有一位不输天凰宫主和圣皇的墨鸩大尊亲自压阵。
只要自己能够顺利发动神通。
那么。
战争的走向,或许就会迎来改变。
是的。
劫主从未想过……意气风发的自己,会成为如此关键一战的“败笔”。
在围杀赵纯阳的关键时刻,他心中生出了怯懦之念。
当他看到赵纯阳施展而出的莲花剑河,几乎覆盖笼罩了整座天地,压制了七尊所有的洞天法相之后——
劫主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战念。
除却墨鸩,其他妖国大修,根本无法踏入这条剑河之中!
当年参与围杀的最强者,只有阳神第六境,隐隐触碰到第七层的门槛,其他几位,境界大多在三四重天……
而赵纯阳……
已然抵达了阳神圆满的第十境。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
不过。
墨鸩安排这一战前,便已有了准备。他作为“主战”,亲自拦住赵纯阳,以自身妖域,拖住莲花剑河,其他七位大尊,只需施展妖血,以性命为燃料,献祭神通,便有机会将这位人族顶级大神通者斩于妖国疆土。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也只差一丁点成功。
“墨鸩……”
虚空中,无数红雪坠落。
盘膝而坐的谢玄衣抬起头来,微微皱眉。
他看着不远处满面鲜血,满面泪水的妖国大修。
劫主此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在【黄泉炼狱】的尽头,沉浸在幻象与苦痛之中。
大妖沙哑着声音喃喃自语,声音很是模糊。
但谢玄衣却是听清楚了。
“对不起……”
“对不起?”
谢玄衣怔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劫主声音里不仅有恨,更多是悔。
这一战结束,往后数十年。
劫主都生活在“悔恨”之中。
他痛恨自己,明明立下大宏愿,立下血誓言,却没有遵守。
在那场围杀之战中。
他辜负了墨鸩的信任,没有如约发动神通。
劫主从来不害怕死亡。
只是当年……
他在与赵纯阳对视之后,心中生出了一种荒唐的绝望感。他觉得自己哪怕发动神通,哪怕就此赴死,也不会伤害到剑河一分一毫,也没有机会杀死眼前的至强存在。
电光火石之间。
劫主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误。
墨鸩设下的埋伏,布下的杀局,争取来的机会,只有一瞬!
而这一瞬,被他错过了。
下一瞬便是天地倒转的剧痛。
站在剑河中的莲花法袍男人隔空瞬移来到面前,对着劫主轻描淡写砸出一拳,墨鸩及时赶到,拦在身前,以自身道域,化解这一拳大半劲气。但余下的剩余劲气,依旧将劫主半条性命打去,直接打得他飞出十数里,五脏肺腑均都破碎,即便耗费了全部不死泉,也无力站起。
施展神通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劫主受伤。
其他六尊,也是开始遁逃。
于是……
这场“天衣无缝”的围杀,就此作罢。
劫主失去意识之后,昏迷了很久很久。他再醒来,已在哮风谷本命洞天之中。
劫主第一时间传讯,询问战报。
赵纯阳已经返回褚国。
七尊围杀虽然失败。
但毕竟在妖国鏖战多日,奔波辗转万里,斩杀一众大修之后,赵纯阳体力所剩无几,在与墨鸩的对决之中,遭受重伤。
听闻这消息后。
劫主最开始并未有太多愧疚,仍然抱着乐观之念,心想哪怕赵纯阳返回褚国,但毕竟受了重伤。
这位剑宫掌教,虽然让妖国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好在。
妖国也偿还了颜色。
只是……
他慢慢才明白,这一战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七尊围杀失败之后。
墨鸩闭关了许久。
妖国第一人的位子并不好坐,天凰宫大宫主和圣皇已是山巅之上独一档的存在。墨鸩不过是一介后起之秀,不仅来到了和这二位同一层面的高度,而且还依靠着“不死泉”,隐隐更高一头。
南下之战陷入苦战。
墨鸩与赵纯阳死斗之后,闭关不出,风声骤变。
有人说。
赵纯阳以剑气断绝了墨鸩的心脉,撕裂了墨鸩的大道……不死泉可以治愈肉身,却是无法治愈道伤。这位妖国第一人已经没了多少岁月可活,如今闭而不出,是为了寻求生机法门。
还有人说。
墨鸩大战一场之后,实力已经是大不如前,这位年轻大修既已跌境,便不配再带领众人,不配再担当这一人的宝座。
诸般流言蜚语,压在心头,让劫主好生难受。
他在哮风谷中疗伤,苦修。
本想着等伤势好转一下,亲自看望墨鸩。
既是道歉。
也是表明态度,誓死追随。
但……
上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哮风谷闭关没多久,劫主便听闻了“墨鸩”陨落的噩耗。
原来这位妖国第一人并未选择为自己治愈疗伤,而是顶着重伤之躯,重返北境战线,试图凝结九尊,重新夺回北郡,但这一战鏖战太久……妖国凝结力逐渐涣散,九尊各自生出了其他心思,于是这次凝结直接以失败告终。
前线节节溃败。
墨鸩大尊被人族大修行者围攻,一路逃亡,最终战死北国。
墨鸩。
死了。
当劫主准备出关,准备为南下大业奉献余下鲜血之时,准备为自己先前的怯懦进行赎罪之时……
他所听到的消息,便是——
人族大修行者齐聚北境,共饮墨鸩之血!
这场由妖国率先发起并且一度抢占优势的南北血战,经历了数年鏖杀,最终由人族取得了胜利。
这一战被命名为“饮鸩之战”。
墨鸩身死道消,褚离共饮其血。
但……饮下鸩血的,又何止是褚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