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主站在屋脊大雪中。
她渐渐明白了纳兰秋童的意思。
大修行者,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世俗意义上那些大修行者,他们的自由往往都是有代价的,至少……会受到一些约束。
但陈翀不太一样。
这是一个不计代价,并且不受约束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乾州前些年给他重赏,给他敕封……”
“是因为时局至此,不得不赏,不得不封。”
纳兰秋童幽幽说道:“如今尚能用‘军功’约束他,待封无可封,又该拿什么来满足这位年轻上柱国?”
大离如今内斗尚未平定。
倘若真平定了……
陈翀至少是一位异姓王。
哗啦啦!
交谈间,夜幕上方忽然响起异动。
星光泼洒。
虚空被无形手掌拨开。
“师尊!”
花主立刻单膝下跪,在大雪中虔诚行礼,头颅也不敢抬起。
“师尊!”
纳兰秋童也觉察到了虚空那边的气息。
一位披着宽大灰袍的身影,动用玄微术中的‘阵符术道’,跨越数百里虚空,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太子府邸。
纳兰玄策辅国已久。
按年岁……已有两甲子高寿。
只是此刻这位离国大国师,周身笼罩在雪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就连具体身材都难以觉察,只见磅礴风雪席卷笼罩周身三尺,不断扩散,一道令人难以仰望的威压就此释放而出。
两位玄微岛弟子,纷纷行叩拜大礼。
“……”
纳兰玄策轻轻落下,落脚在这府邸屋脊之上。
他背负双手,俯视着庭院。
神念一瞬便笼罩方圆十里,整座庭院一草一木尽皆在其神念覆盖之内。
遥隔两座院落。
他目光望向陈翀,与其对视。
但仅仅一瞬就直接挪开。
“秋童,花鲂。”
纳兰玄策轻声开口:“你们先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两人头颅低得更深。
“皇城离乾州并不远。此地搭建的传送阵纹,又有‘弦术’加持。”
老人声音温和地做了个解释:“所以……不是偷听,而是碰巧听见。”
花主和纳兰秋童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既然被听见了。
是不是碰巧,似乎都没关系了……
“这些话,本就没想瞒着师尊。”
纳兰秋童抬起头来,坦诚说道:“整整一夜,太子府邸所有人都在等待您的到来。”
今夜这场乾州宴。
真正的“操刀人”其实是纳兰玄策。
太子虽处高位,但太年轻。
想要处置陈翀,并且让其心甘情愿配合……
唯有纳兰玄策,才有这个本事。
“嗯。”
老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得意弟子头颅,笑着问道:“如果没猜错,你应当是坐在这,用玄微术推算直至此刻吧?”
“……是。”
纳兰秋童怔了怔,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阳神境的命运因果,岂是你能看穿的……”
纳兰玄策摇摇头,忽而问道:“悬北关那边,局面都控制好了么?”
他虽在皇城忙碌。
但对太子府邸之事,却是没有丝毫过问。
纳兰玄策对自己弟子很信任,他相信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在纳兰秋童调度范围之内。
“陈翀入府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对韩厉传讯了……”
纳兰秋童眼神一凛,正色道:“算算时候,应该差不多了,悬北关那边局面,想必已经收拾妥当。”
“好。”
纳兰玄策点点头。
他不再多言,而是兀自一人,向着府邸最偏僻的院落掠去。
……
……
院落有一株榕树。
雪随风起。
树叶婆娑。
陈翀盘膝而坐,坐在木案之前,案前沏着一壶热茶。
他虽等了半宿。
但茶……尚是温的,此刻还在袅袅升着雾气。
雷枪被雷布死死缠住,凸出颀长古怪的轮廓形状,就这么横在陈翀膝前。
乍一看,这位年轻上柱国根本不像是率兵打仗的铁骑共主,更像是一个赏月奏雪的风流儒生。
雷枪,便如长琴。
“你……来了。”
纳兰玄策气息抵达太子府邸的第一瞬,陈翀便感应到了。
此刻陈翀抬头,看着那道飘然而至的宽大灰衫,声音带着些许幽怨。
他整整等了一夜。
快要等到天明,才终于见到“大离国师”。
“抱歉。”
纳兰玄策身形如水一般,落地便就此坐下。
他熟稔地仿佛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轻轻躬身,便落座来到了陈翀对面,好像久等的那个人不是陈翀,而是他一般……
“皇城今夜出了许多乱子,实在走不开身。”
纳兰玄策端起茶壶,轻轻点了点,新沏了一盏热茶。
他小口抿着,语调温和儒雅而又自然,仿佛在和老朋友说着微不足道的家常事。
“皇城……能出什么乱子?”
陈翀并不介意这种熟络。
今夜乾州宴的杀气太重,他不愿横生事端,倘若能够以太平方式解决,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二人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叙。
“皇城居,大不易。”
纳兰玄策难得倒了一回苦水,语调带着叹息:“陛下病重,常年卧榻。要么大眠不醒,要么胡言乱语……这世上名医看尽,却是无人能够医治。也就唯有‘玄微术’能够治愈一二。昨夜陛下醒了,吵着闹着要看牡丹。”
“陛下……要看牡丹?”
陈翀微微皱眉。
“是,陛下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纳兰玄策无奈笑道:“天寒地冻的腊月,从哪去找牡丹?几位殿下都劝说陛下不要任性,但奈何……这一次陛下的意愿十分强烈,他执拗地要着衣出门,我便只能陪着。”
“听说皇城四季如春,宫内有一座花圃,有炼气士专门灌溉。”
陈翀重新垂下眼帘:“陛下喜欢什么花……应该都能看到……”
“不错。”
纳兰玄策再笑:“陛下的确看到了。不过这么一折腾,便过去了半夜,病情……也变得糟糕了……”
“我等上半夜,乃是小事,再等半夜也无妨。”
陈翀淡然说道:“这病情却不是小事。”
纳兰玄策微笑:“谁说不是呢?”
“或许有人能治好陛下的病。”
“……哦?”
“国师大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嗯。”
这段看似没有营养的寒暄,进行到这,便隐隐有些难以为继了。
纳兰玄策反复斟了两盏茶。
越喝越是沉默。
“关于崇州的事情,我已向太子殿下奏明。”
陈翀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抬起头来,平静说道:“拒诏之罪,陈某愿意领罚。但是‘通佛’之名,却是无稽之谈……我与梵音寺并无隐情。国师大人要留我在府邸过夜,陈某也过了。今夜之后……”
“今夜之后……”
纳兰玄策打断了陈翀的话。
他望着年轻上柱国,神色复杂说道:“陈翀啊陈翀……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今夜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这崇州,沅州,虞州,婺州……大离整整九州,千万双眼,都在看着。”
“……”
陈翀不语,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你没有私心。”
“也知你从未通佛。”
“只是,你做的那些事情……这庙堂诸公,这九州诸侯,尽数看在眼里。”
纳兰玄策轻声说道:“你率沅州铁骑北上,强行入驻悬北关的时候,曾路过‘余府’。杜允忠险些拆了余府半座府邸,你可还记得?”
陈翀微微蹙眉。
太子麾下,有不少幕僚。
如今这大离近乎一面倒的碾压之势,便是这些人缔造而出。
崇州北安侯余庆,便是其中之一。
亦是七侯之一。
险些拆掉北安侯府一事……杜允忠曾对自己打过报告,就在半年前,铁骑北上,北安侯妄图进行阻拦,延缓行军节奏。北上乃是大事,自己当时全权交予杜允忠处置,于是羽字营铁骑直接冲撞城主府,杜允忠更是秋后算账,让北安侯狠狠吃了个大亏。
此事,可大可小。
在陈翀眼中,其实都不算“事”。
区区一个七侯……
哪里配与自己相提比论?
别说只是七侯之一,就算是七侯齐至,哪又怎样?七侯加在一起,分量也远不如自己!
所以。
对杜允忠当初所作所为,陈翀并未阻拦,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赞赏性质的默许。
北安侯想要拦自己,倒也无可厚非……
身为崇州掌权者,当然不希望自己铁骑入驻。
只可惜。
北安侯这般实力,根本不配在自己面前玩弄“阴谋诡计”。
碾了便碾了。
陈翀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会由纳兰玄策亲口提起。
“这……只是一件小事……”
陈翀皱眉开口。
“是,这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纳兰玄策双手按着膝盖,缓缓说道:“毕竟与你相比,北安侯实在差了太多。即便你当真派人将北安侯府拆了,又能如何呢……只是类似的小事,近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
灭佛期间。
陈翀调动铁骑,在沅州,虞州,婺州范围,大肆践踏寺庙。
虽是配合乾州调令……
但大量案卷堆叠,许多与佛门疑似产生关联的“有罪之人”,陈翀亲自下令,查明之前,不许滥杀。
如此一来,反倒使得灭佛进度产生了“延缓”。
这三州虽然贫瘠,但毕竟占据了六成以上的离国北部地区,七侯麾下使者在三州地界行走,也经常遭遇诸多不便……
这两年。
庙堂之上,怨声载道。
太子党内,苦陈翀已久。
“有人说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有人说你假意灭佛,实则作祟。”
纳兰玄策从袖中取出了一沓厚厚案卷,他缓缓将这份案卷推至青衫儒生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要见你么?这一面……与悬北关之案无关,有些事情积压了太久,总该出来见见光。”
“这几年,弹劾你的奏折,数之不清……”
纳兰玄策相当无奈地开口说道:“七侯为首,乾州盛州,诸多世家豪绅一同联名……你自己看,这些人的怨念,我和太子殿下,拖得了一时,难道还能拖得了一世?你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
陈翀沉默地看着面前堆积的案卷。
他忽然明白,今夜会谈真正的含义了。
其实。
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乾州宴,根本就不是一场庆功宴……
大离的那些权贵,早就盯上了自己。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可以是任何时候,只是很巧,也很不巧,恰恰发生在了今日。
“国师大人……”
陈翀看着这些案卷,他并未伸手去取。
这些案卷中的内容……不看也罢。
庙堂上那些酸腐书生的弹劾奏折,不过是废纸罢了。
“倘若你苦恼的是这些奏折太多,庙堂声音太杂。”
陈翀平静说道:“那么这件事情……其实十分简单,只需把弹劾名单给我,不过十日,乾州自然清净。”
“???”
纳兰玄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他挑了挑眉,望着眼前年轻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
“陈翀知道,国师大人苦恼的不是这些。”
陈翀自嘲一笑。
他目光缓缓挪到对面灰衫老人身上:“您对我有栽培养育之恩。当年陈翀气血枯竭,险些沦为废人……倘若不是纳兰先生出手,给了一只精兵……也不会有陈翀今日……”
年少之时,他曾痴迷于锤炼体魄。
彼时。
虽有天赋,却无资源。
如若不是纳兰玄策发掘了他,提拔了他,那么后来的“三州铁骑”,“上柱国”……全部都不会存在!
话说到这里。
其实……已经无需更多言语。
陈翀望着纳兰玄策。
纳兰玄策望着陈翀。
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希望你交出三州兵权。”
老人沉默许久,认真说道:“作为此次犯错的惩罚,‘上柱国’之称依旧会保留。只是沅州铁骑,虞州铁骑,将归属听从乾州调令。除此之外,你的直属铁骑要即日起撤出悬北关。”
其实纳兰玄策十分不愿开口,亲自说出这番话。
只是……
今夜不能就这么沉默地过去。
图穷匕见。
携恩相挟。
二人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