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衣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月落日升。
符海上方被一线曙光照亮。
“哟,人还在呢?”
睡了一觉心情大好的钧山真人,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趣:“堂堂大穗剑宫掌教,硬生生在这站着等了一宿,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站着挺好。”
谢玄衣环抱双臂,饶有兴趣看着符海。
他虽是剑修。
但对符箓之道,也有些许研究。
邓白漪拆解了一夜符箓之术,他便静默看了一夜……这一夜符箓幻化演变,虽然悄无声息,但却相当精彩。天下大道,不分左右,符箓之术并不比飞剑之术低人一等,有些地方的玄妙,甚至犹有过之。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道袍稚童嘴皮子毒辣,讥讽说道:“谢掌教,你要是真要能沉住气,最好能站个三天五天。”
“还要这么久?”
谢玄衣听出了钧山真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这位大真人,似乎有着某种可以未卜先知的的强大道境能力。
而且与陈镜玄的天命卦算不一样,钧山的第三条道境……并不需要付出代价。
自己现身天元山,便在其预料之中。
刚刚那句话,意思很明显。
如果不出声打扰。
邓白漪还要闭关好几日。
“洒洒水啦。”
钧山真人双手叉腰,远眺符海,轻描淡写说道:“这姓邓的小丫头,这一年来不分日夜的拆解古文,到了一种连老夫都觉得疯狂的地步。她每次闭关静修,短则数日,长则数十日。”
“……”
谢玄衣沉默,神色复杂。
他当时只是想知道这青铜剑的秘纹,有什么含义。
所以才派段照来天元山一趟。
没想到。
会让邓白漪如此辛苦。
“你也别太自作多情。”
钧山真人连忙泼了一盆当头冷水,道:“邓白漪可不是因为你,才这般闭关的……她本就是符箓之术的痴才。掌教师兄留下的符海秘藏,够她钻研十几年不歇。”
这世上,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些人,生来向往自由,想去四境闯荡。
还有些人,不喜外出,就喜独处。
邓白漪和陈镜玄是同一种类型的孤才,他们都更喜欢独自修行,独自闭关。
在玉珠镇。
邓白漪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她想去见一见。
后来,她见到了,而且还跟着天下斋主唐凤书一同游历,看了五湖四海……最终她选择住在天元山,她当然可以离开,但对她而言,这天元山的符海秘藏,远比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得多。
这个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行了。”
钧山真人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上,慵懒说道:“东西给我,差不多可以滚蛋了。”
“???”
谢玄衣怔住了。
“你还真要在这等上三五天啊?”
钧山真人怒道:“我日子还过不过了……你身上沾染的气息,又是凤凰,又是大猿,天元山影壁的那些大妖,后半夜呜咽鬼叫个不停。要么你用不死泉好好洗个澡,要么你把姓邓的丫头直接喊醒,你自己选吧。”
谢玄衣哭笑不得。
他刚从妖国回来,和圣皇,大宫主,近距离接触。
天元山这些大妖,自然是无法承载这份至强者的威压。
当然。
抛开这份威压……谢玄衣自身威压也足够强大,一位堪比阳神八重天的顶级大修,驾临天元秘境,一言不发,只是静立,足以让这些大妖心神不宁,惶惶度日。
“既然前辈开口了,谢某便先行离去。”
谢玄衣轻叹一声,颇为无奈,将玉简留给钧山。
他实在不愿此时此刻打扰邓白漪清修。
他知道,想要进入这等大悟状态,很是不易,一旦打扰,会错过许多造化。
“去吧去吧。”
钧山真人摆了摆手,道:“道门外面有人正在等你呢。”
“……嗯?”
谢玄衣有些意外。
“一夜过去,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在妖国干的好事了。”
钧山真人挑眉道:“有人等你,应该很正常吧?”
谢玄衣微微皱眉,将神念送出。
天元山很大,道门更大。
只不过,如今谢玄衣的神念,已经可以轻松笼罩整座道门,仅仅一瞬,他便看清了山门外停驻的车马。这是一辆刚刚抵达的马车,风尘仆仆,窗帘被风吹起,一位年轻僧人坐在马车之中,双手合十,身上所披僧袍,乃是大普渡寺的样式。
正常么?
在谢玄衣看来,这很不正常。
这辆马车在此等候,显然是提前知晓自己会来道门。
谢玄衣望着钧山真人,困惑道:“为什么会是佛门修士?”
“我了个去……”
钧山真人诧异抬头,瞪大双眼:“你小子神念范围现在这么大?”
他是靠着道境能力知晓山门来客。
而谢玄衣,纯靠神念。
“前辈,不要岔开话题……”
谢玄衣无奈道:“能不能解释一下?”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钧山真人耸了耸肩道:“这世上,能未卜先知的人,又不止是我一个。你返回大褚的事情,虽然瞒了一宿,但有那么一两个人提前知道,应该也不算什么意外吧?”
“缘分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想见一个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倘若出现时机不对……”
“就算你是大穗掌教也没有用。”
钧山真人望着符海中静坐的女子,淡淡说道:“很显然,这道理梵音寺那个小家伙也懂。所以他派人今早来到道门门前,等着你这位大穗掌教恰好出门相见……”
“所以。”
“回去吧,谢玄衣。”
道袍稚童把玩着手中的那枚纯白玉简,玩味地说道:“今日,你该和他见面,不该和她见面。”
“……”
这番话,云里雾里,但谢玄衣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说,就此离去。
待到剑气破空。
钧山真人望向符海方向,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前前后后,反正都是错过。别怪我赶那小子滚蛋,这事儿早点结束,我还能睡个好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
邓白漪缓缓睁开双眼,离开顿悟状态。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道袍稚童。
“前辈?”
邓白漪怔了一下。
“喏。”
钧山真人将玉简悬在邓白漪面前,摇了摇,晃了晃,淡淡道:“某个姓谢的家伙从妖国回来了。第二面见了你,留了这枚玉简……你不用辛辛苦苦闭关拆解秘纹了,这玉简里是一份完整的传承。”
“啊……”
邓白漪再度怔住。
她下意识望着天元山的出口方向。
“走了。”
钧山真人淡淡道:“虽然是刚走,但已经走远了。”
“前辈……”
过了许久,邓白漪这才缓了过来。
她小声开口,刚刚想要发问,就被打断。
“你想问第一面见的谁吧?”
钧山真人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邓白漪愣住。
“他回来以后,第一面见的陈镜玄。”
钧山憋了许久,此刻实在忍不住了:“其实我也觉得,第一面该见陈镜玄,那小子倒算是有三分良心。姓陈的时日无多,人生大事还没办,这种事情,必须要找个机会将他灌醉了,先斩后奏,他随后去了趟北郡,便立马来道门了……”
噼里啪啦。
说了一堆。
邓白漪没仔细听。
她只是接过玉简,默默望着谢玄衣离去方向,等耳畔清净了,这才开口。
“前辈……”
“他从妖国回来,受伤了吗,人还好吗?”
这下轮到钧山真人怔住了。
他本以为,邓白漪会好奇谢玄衣是不是第一面去见了姜妙音。
没想到。
邓白漪并不关心这些。
“他……”
钧山真人老老实实回应道:“他挺好的。没见着有哪里受伤。”
开什么玩笑?
谢玄衣简直不要太好,这小子可是有不死泉啊!
“那便好。”
邓白漪心底松了口气,露出一抹安慰笑容。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些?”
钧山真人抓耳挠腮,总觉得身上有哪里刺挠,不太舒服。
他在未来道境之中。
看到过这一幕。
今日这一见,谢玄衣注定和邓白漪无缘,无论如何都会错过……
即便他不开口,结局也是一样。
谢玄衣在符海前等多久,邓白漪便要静修多久。
站在宿命长河的角度来看,这一片片花瓣,最终迎来的因果,都是一样的。这才促使钧山真人选择了最干净利落的方式,结束了这场“等候”,只是他却没想到,邓白漪完全不在乎。
“不然呢。”
邓白漪有些茫然,她不太明白钧山真人的意思。
“你就不觉得遗憾?”
钧山真人也茫然。
“遗憾,肯定是遗憾的。”
邓白漪收下玉简,咧嘴笑道:“我在天元山忙活了一年,最终都没能帮他拆解秘文。”
她只是遗憾,自己没能帮上忙。
至于其他的。
既已发生,便没什么遗憾。
“不好奇他第一面见了谁?”
钧山真人再道。
“并不。”
邓白漪摇了摇头,而后十分认真地说道:“他如今可是大穗剑宫掌教,外面有很多人想要见他。他愿意第二面见我,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