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
谢玄衣睁开双眼,四面八方一片漆黑。
然而这片漆黑,却并不是先前在宿命长河尽头断点处所看到的“漆黑”。
咚!
他伸出手掌,如自己预料的那样,触碰到了一块扁平坚硬的棺椁长板。
用力一推。
棺椁木板被顶开。
谢玄衣坐起身子,耳畔响起了熟悉的慵懒声音。
“我建议你还是把棺木盖回去,躺着比较好。”
挪首。
不出所料看到了那张阴魂不散的面孔。
“你还在呢?”
谢玄衣下意识冷笑一声。
定睛望去,他怔了一下。
此刻的陆钰真,就坐在棺木不远处,浑身是血,看上去凄惨到了极点,就连四周翻飞的纸雪都沾染着鲜红之色。谁能想到,这位不可一世的纸人道主,会惨淡到这种程度,不过陆钰真神色倒是平静,就这么簸坐在地上,任凭鲜血流淌。
“这是怎么回事?”谢玄衣皱眉。
跳入宿命长河尽头的那一刻,谢玄衣没有想太多。
如当年跳入北海一样,他顺应着心湖的“直觉”,纵身一跃。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也知道陆钰真会跟过来。
只是没想到……睁开所看到的第一副画面,会是这样。
“如你所见。”
陆钰真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淡定地说:“我被打得很惨,快要死了……你也差不多……”
“……?”
谢玄衣再度怔了一下。
低下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黑衫也沾满鲜血,元湖一片破碎,至于不死泉眼,更是彻底消失,丹田位置空空如也。
是跨越宿命长河的副作用么?
不死泉在宿命长河之中被尽数磨灭了?
“杀!”
“道一就在里面!”
“一起出手!”
外面响起震天的嘶喊声,一道流光撞击过来,天地摇晃。
谢玄衣这才意识到。
自己栖身之处,是在一座小山的山腹之中,这里景象有些熟悉,自己曾在南疆见过。
是……纯白山?
“纯白山快被攻破了。”
陆钰真垂下眼帘,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静:“你那口破棺,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启动……我撑不了太久……”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陆钰真。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很显然。
他和陆钰真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就在不久前,两人全力厮杀,要分出一个生死胜负。而现在,两人一起回到了一千年前,并且成为了共同面对“追杀”的盟友。
外面的轰击,裹挟着极其强大的道意气息。
谢玄衣能感应到。
这些道意……
有些已经超过了阳神,妥妥的天人境。
然而此刻的天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玄衣低下头来,检查着这具躯壳的具体情况。
丹田虽然没了元气,但元湖规模比起出关之时,要强大了数倍——
看来自己不仅跨过了宿命长河。
而且在逆流的过程中,破开了阳神大限,抵达了传说中的天人境。
“道一是什么?”
谢玄衣望向不远处,认真地问:“外面有哪些人?”
“……”
陆钰真神色复杂地注视着眼前人。
“这下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他揉了揉眉心,喃喃说道:“可惜,时之简已经碎了。”
说着。
陆钰真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解释不了。”
陆钰真来到谢玄衣面前,无奈笑道:“总而言之,你只需记住……听到有人喊‘道一’,就直接开打。”
说罢。
他伸手一推。
谢玄衣想要抵抗,但这具身躯状态实在太差,即便突破了天人大限,也无法支撑,完全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他无力招架,被重重推倒。
下一刻。
棺椁盖上,天地重归漆黑。
被压在棺椁之中的谢玄衣,感到熟悉的道域气息降临——
天地开始飘雪。
那是陆钰真在施展【时空道域】。
……
……
“砰!”
依旧是不知过了多久。
依旧是一片漆黑。
但这一次谢玄衣再醒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掌掀开棺椁封木。
他坐起身子,感到身下有些颠簸。
原来金棺正漂在海上,随着海水鼓荡,来回晃荡,犹如一只小船。
“刚刚是什么情况?”
谢玄衣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这一次神海没有丝毫痛苦,跳入“宿命长河”的记忆也没有断点,被陆钰真强行封入棺椁之后,他便陷入了沉睡,再度醒来,便来到了这不知名的海面之上。
谢玄衣扶着金棺,望向身下,海面碧波荡漾,倒映出一张年轻且英气的面容,比起上一次的狼狈惨淡,这一次的“复苏”显然状态要好了太多。
大风吹过,黑衫猎猎作响。
没有血迹,气血充沛。
元湖丰盈,境界天人。
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神海无比强大,一道神念掠出,瞬间抵达数十里开外。
“姓陆的不见了,死了?”
谢玄衣眉头紧锁。
他印象中的最后一幕,好几位天人正在围攻纯白山,除却天人,应该还有不少阳神。
一千年前,不愧是黄金盛世。
面对这种围攻。
即便陆钰真有【时空道域】,应该也很难招架吧?
“……”
一时之间。
谢玄衣心湖生出些许怅然。
他看着四面八方一望无垠的海面,不知要去往何处。
“还真是造化弄人……”
谢玄衣自嘲一笑。
他跳入宿命长河尽头,本是想逼迫陆钰真,与自己一同在“寂灭”中死战。
未曾想。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死战”。
自己就这般无比地顺利破开了阳神大桎,踏入天人之境。
不过。
自己似乎被困在了断点的另外一端。
“这是一千年前的北海么?”
谢玄衣站起身子。
他尝试将神念放出,晋升天人之后,神念境界比之前要强大了太多。
但即便这样。
依旧看不到这片大海的尽头。
一千年前。
天地很大,北海更大。
据说,妖国和人族在一千年前并未破裂,而这块巨大陆地,则是被更为广袤的巨海所包裹。
谢玄衣没有犹豫,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踩着金棺,以此为船,就这么激荡而去。
他默默检查着身体情况。
“沉疴不在。”
“不死泉眼不在。”
“界碑……也不在。”
沉疴和不死泉眼的消失,应当是跨越宿命长河所致,前者被冻结在了宿命长河那一段,后者可能是被自己消耗殆尽。
谢玄衣很确信。
自己的“神海”出现了断档。
跨越宿命长河的过程必定是痛苦的,血肉会被不断剜去,这世上有资格对抗这场寂灭的大神通者,大概只有自己和陆钰真。
两人都具备不死泉。
除此之外。
两人的道意,和这场“寂灭”息息相关。
宿命长河尽头的这场破灭,本质上是【时空乱流】,陆钰真的道域可以强行冻结死寂,而自己的【生灭】则是与这死寂同源。
“界碑消失,倒也合理。”
谢玄衣轻叹一声。
这里是一千年前。
白泽大圣还没身死道消,元吞界碑正在圣界之中,等待着天地破灭,大劫降临。
如果没猜错。
此刻,自己的玄溟大师兄,以及元吞传承中,那几位素未谋面的“师兄”,都还活着。
念及至此。
谢玄衣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唯一可惜的,是不朽树。”
谢玄衣有些遗憾。
自己花费了巨大力气栽培的不朽树,也消失了。
不过。
自己已经晋升天人,这不朽树……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也不知,外面到底是何景象。”
谢玄衣望向远方。
一千年前的世界,元气相当丰盈,金棺所处的区域,应当是北海最偏僻的“角落”,即便如此,这块海域的元气丰盈程度,已经相当于阵法密布的大褚皇城。
虽然不知方向。
但自己只要往元气密度更高的区域行驶,应当很快就能看到陆地。
抱着这样的念头。
谢玄衣催动金棺,在海面上疾驰,如一只小船。
从日出到日落。
浩荡大日坠入海面,姣姣清辉自天穹升起。
谢玄衣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神念气息。
“终于看见‘人影’了。”
百里外。
有大量散落的礁石,凝聚成岛,虽然不是陆地,但也算是找到了一处可以靠岸的“港口”。
谢玄衣放缓速度。
“这些礁石……有些眼熟?”
临近之后,神念探查更加彻底。
谢玄衣隐隐觉得,这些散落的大礁,似曾相识。这些大礁零零散散有数十块,每一块都形成“陆地”,大小不一,从数里到数十里,一道道阵光自海面升起,与月辉交相辉映。
“这是……忘忧岛,玄微岛?”
谢玄衣认了出来,心头一动。
这些大礁,比千年前的忘忧岛,玄微岛,要大了许多。
然而阵法气息,却是殊途同归。
段夫人说,这两座岛屿之名,乃是由一千年前的天人所起。
当年大劫降临。
这两位天人选择离开主陆,来到海外隐居,于是便有了忘忧和玄微。
此刻谢玄衣心绪相当复杂。
颇有一种他乡遇故知,千里逢旧识的滋味。
自己和忘忧玄微,太有缘分。
“哗啦啦!”
他踩着金棺,在大礁阵法外远远停下,碧浪冲刷之下,大礁在月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出于礼貌考虑。
谢玄衣并未直接入阵,他送出神念,高声道:“在下海外散修,云游至此……不知道友这里,是否方便留宿一夜?”
声音鼓荡,层层扩散。
不多时。
大阵缓缓解开。
大礁那边,出来了好几位童子。
“啧。”
谢玄衣挑了挑眉。
这些童子,看面相相当稚嫩,但境界却是相当不俗,最差也是阴神境!
神念扫过,骨龄也不过四五十岁。
这个年龄,这个境界,实在骇人听闻……
这便是一千年前的盛世?
生而逢时,即便拜入海外仙岛,也可以轻松得证大道。
“我家岛主,请先生上岛,亲自见面一叙。”
这些童子,亦有高下之分,披卦青衫的,乃是阴神初境,红衫的,乃是阴神中境,紫衫的,乃是阴神后境。
还有两位童子,一男一女,最为特殊。
这两位童子,身着银衫。
虽只有甲子之龄,却赫然是阳神之躯!
此刻。
两位为首的阳神童子,站在大礁最前端,低声开口,声音洪亮,传出数十里。
“多谢。”
谢玄衣注意到,两位童子神色淡定。
至于其他几位童子,则是不住望着自己,神色古怪……
谢玄衣轻轻一跃,来到大礁之上。
他信手将“金棺”收入洞天之中,在两位童子引路之下,向着主岛行去,这里布局倒是与自己记忆中的“玄微岛”相差不远,一路上,那些童子依旧不断打量着自己,窃窃私语,说着些晦涩难明的加密古文。
谢玄衣纵是能“听见”,却听不太懂。
“抱歉。”
金衫童男挑着灯笼,注意到了这一幕,道:“我这些师弟,在海外待了太久,没有见到生人。”
“无妨。”
谢玄衣伸手摸着面皮,心中隐隐感到一阵蹊跷。
心湖已经有了不详预兆。
谢玄衣将神念放出,这座仙岛处处藏有禁制,由于其主人境界抵达天人的缘故,很多禁制杜绝了自己的神念探查,但并不妨碍谢玄衣将自己的来时路径记住。
“到了。”
金衫童男童女,最终带着谢玄衣来到玄微岛的主府之前。
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样。
主府藏在山腹之中,元气尤其丰盛,到了快要满溢而出的程度。
所有童男童女迅速散开,如鱼入海。
“玄微岛主?”
谢玄衣站在山府之前,接过童男留下的灯笼,开口喊了一句。
“……”
那山府之中,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披着紫衫,有无数光火随之一同摇曳晃荡而出,将方圆数百丈都照得雪白如昼。
传说中的玄微岛主,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注视着谢玄衣,看了许久。
“看上去,比传闻中要年轻。”
玄微岛主注视着谢玄衣,许久之后,歪斜头颅说道:“你就是……道一?”
……
……
(PS:这是剑烬的最后一段剧情了,为了把故事说清楚,会大量采用插叙,转换镜头,所以比较琐碎,云里雾里,看完之后便会通晓。俺争取这几天全部写完。大家有票的可以投一下,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