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凝成天幕,无边无际,不可探查。
这是北海尽头。
亦是天地尽头。
或许,这也是宿命长河的尽头。
“……”
谢玄衣抬起头,发现天顶的日月不再轮转交替,而是同时出现,皓光铺洒,落在海面上粼粼生辉。
世界的尽头,是一块碑石。
漆黑笔直。
像是一把剑。
或许,这就是一把剑。
金棺抵达了终点,轻轻靠在剑碑之上,整个世界陷入了巨大平静,海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刻迎来了凝滞。
当逆旅者抵达尽头。
这条长河再也没有可回溯的时间。
谢玄衣站起身子,伸出手掌,轻轻搭在竖直黑碑之上。
四面八方的混沌如大雾一般扩散,很快便吞没了谢玄衣所在的金色小船,也吞没了这一整片北海。
谢玄衣在混沌中站了许久。
他分不清方向。
但是……远处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声音很是悦耳,很是动听,也很是熟悉。
谢玄衣顺着声音走去。
片刻后,停下脚步。
雾气逐渐散去,远方天地露出轮廓。
那里有一口泉,以及一株树。
看着这一幕。
谢玄衣失神了许久。
许久之后。
他才轻叹一声。
“所以,这就是彼岸?”
……
……
不知过了多久。
趴在棺木盖上的白袍童子从睡梦中醒来,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用力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娘嘞!”
小家伙坐起身子,端详着面前无边无际的混沌天幕,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终于到了。
金棺抵达了终点。
他见证了心心念念想要看到的画面。
“呼……”
他坐起身子,神情庄重地伸出手掌,搭在了谢玄衣所搭的那枚笔直黑碑之上。
……
……
“这就是,彼岸?”
谢玄衣身后响起集惊呼,感慨,赞叹合一的声音。
他回头望去。
陆钰真也来到了这里。
岁月逆转到尽头,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十来岁的稚童少年郎,眼中满是青涩,双手攥着衣袖,整个人很是紧张。
“是。”
谢玄衣道。
这数不清的岁月里。
两人曾无数次交谈过,这趟旅行的终点,以及意义。
而今终于抵达。
混沌之中有风吹过,带着些许暖意。
“忒不可思议了。”
陆钰真喃喃道:“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死泉,还有不朽树?”
被风吹散的混沌深处,露出了一口泉,以及一株树。
谢玄衣先前之所以叹息。
便是因为他认识这口泉,这株树。
天底下没人比他更熟悉这混沌尽头的这两样物事……
正是不死泉,以及不朽树。
树立于泉旁,泉生于树下。
源源不断的生机,从中散发,这些生机化为元气,丝丝缕缕向外扩散。
无尽混沌,因此而散。
或许,这就是天地元初的模样。
本该什么都没有。
但有了不死泉,不朽树,便有了一切。
“是。”
谢玄衣再道。
“不死泉……是为元……”
“不朽树……是为道……”
陆钰真轻声呢喃,恍惚顿悟。
他不止一次问过谢玄衣,这两样物事的意义。但此刻亲眼所见,才体会到神物的价值。
无穷无尽的元气从不死泉中散发而出。
而浓郁的大道气息,则是在不朽树上结成果实。
如果这就是宿命长河的尽头。
那么这不朽树上的果实,便是传说中的道果了。
此刻的不死泉,不朽树,都只是泉眼状态,树苗状态。
“所以,咱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陆钰真咧嘴。
他日日夜夜拓刻【时之简】,从没有一日忘记初心。
这趟旅程。
他的目的,乃是完成灭元大任。
“任务?”
谢玄衣望向童子。
“不死泉近在眼前。”
陆钰真认真说道:“这天下的‘元气根本’,‘万千道果’,只要伸手,便可摘取。”
白泽认为,这天地需要灭去元气,从零开始。
还有什么,比抵达元初,取走不死泉,带走不朽树……更快的办法?
“……”
谢玄衣沉默了。
对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
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大量道果。
但谢玄衣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静默地站着。
此刻谢玄衣的心湖无比平静,没有一丝一毫涟漪。这些道果虽好,但他并不动心,也无贪念……因为在大道长河之中,谢玄衣已找到了最契合自己的道意。
这树上的道果,与自己无关。
就算落在脚边,他也不会去拾。
至于不死泉,谢玄衣也只是欣赏,没有带走之意。
这元初泉水与自己丹田中的“泉眼”似乎没什么不同。
谢玄衣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切元初之际——
但天地总有初辟之时。
万物混沌,将启未启之际,大概便是这个模样。
不死泉和不朽树,相生相辅,互相成就了那个“一”。
由元生道,由道生元,由一生二,由二生三。
“我不会带走这些东西。”
谢玄衣想了很久,轻声开口,声音虽小却无比笃定。
“……谢道友?”
陆钰真怔怔看着对方。
“灭元大劫,不该是这样。”
谢玄衣背负双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取天地之根,窃大道之果,以正己位……造化机缘由自己吃下,代价苦痛由众生背负。这样的果位,不要也罢。”
“你糊涂啊。”
陆钰真连忙劝道:“这么多的元气,这么多的道果,你就是拿走了,又能如何?它们还会再生,再长……”
“万物生灵,自有其求存之道。”
谢玄衣道:“即便失了元气之根,也能继续生长。但这件事情,我不愿做,也不会做。”
他自然也想证道。
但……
并不是以这种方式。
如若窃了造化,道心如何太平?
即便漫天道果近在眼前,谢玄衣也很清楚,这里面……没有自己要的果。
“那我们一路如此辛苦,又是为何?”
白袍童子语气有些幽怨:“难不成就只是为了看上一眼。”
“这般跋涉,本就无所图无所求……”
谢玄衣柔声道:“如今既然抵达,便已圆满。看上一眼,没什么不好。”
“我觉得很不好。”
陆钰真道:“既然来了,就该拿走。”
“你不必再劝了。”
谢玄衣摇摇头:“我意已决。”
“所以……”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没能改变。”
一道沙哑的叹息声音响起。
“谢玄衣,你还是那么固执。”
“……”
谢玄衣默默看着身旁的白袍童子。
有风吹来。
这一次,吹来的风不是暖的,而是冷的。
陆钰真的白氅被风吹散,化为淡淡的纸雪,落在这混沌尽头,落在不死泉上,落在不朽树叶上,让整座灰暗世界,都覆上了一层惨淡的白色。
稚童的身形被风一吹,缓缓长大。
片刻后。
“你不愿取走这口不死泉,这株不朽树。”
陆钰真幽幽问道:“莫非是觉得‘灭元’一事不对,不该灭元?”
“该。”
谢玄衣沉默片刻,认真道:“这片天地,应当灭元。”
这些年。
他不止一次回想白泽在北海陵的话。
如若天地修士,都修元气……
那么真正的浩劫降临,根本无力抵抗。
元气当灭。
但,不该是这么一个灭法。
“所以你想做好人,想做菩萨?”
陆钰真嗤笑:“你以为不取这口泉,便是救了天下苍生,于是宁愿不去‘灭元’,也不愿背负骂名?”
“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么?”
谢玄衣望向纸道人。
他淡淡道:“我从来不是好人,也从不在乎名声。”
陆钰真微微一滞。
“不取,不窃,只是为了对得起道心。”
谢玄衣平静地说:“若要修成真仙,我靠自己便可……道与元,我可以自己修行。”
这块碑,记载了修行界人人都想知道的元初之秘。
无论是谁,抵达这里,都会有所悟。
只有亲眼见到不死泉与不朽树,才会明白道元相生的意义。
所谓。
元生道。
道生一。
而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穷无尽……
“所以,你要动手了么?”
谢玄衣望向纸道人,念出了那个已经许多年都未曾听到过的熟悉称呼。
“……道一。”
道一。
这个在青灯谶言中出现的,没人知道来源的称呼。
这个在纸人道中一直空缺的,消失的首位。
这个名字……
便是从这口泉,以及这株树开始。
在这段宿命长河之中,那些大神通者,错把道一认为是身披混沌的“逆旅者”。
谢玄衣是道一。
陆钰真也是道一。
很长一段时间,谢玄衣也这么认为,他是“道一”,所以要四处躲避,四处鏖战。
但这一刻谢玄衣才意识到。
其实所谓的“道一”并不是自己,也不是当年陪伴自己的陆钰真。
只有在抵达元初,触碰这块碑石,见到不死泉后……
道一才现身。
那个奉行灭元劫,要取走天地根本的陆钰真。
才是“道一”。
“抱歉。”
混沌翻涌起了大量的风雪。
陆钰真站在风雪中,认真地对谢玄衣说道:“这件事,我的看法和你不同……你若不为,便由我来替你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