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长河尽头,被纸雪和剑气笼罩。
一时之间。
黑白激荡。
赵纯阳,逍遥子,禅师三人,站在长河尽头……此刻就连他们的神念,都无法看清战场,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无数纸雪被剑气焚成灰烬,纷纷扬扬向外飘散。
许久之后。
长河破碎,纸雪消弭。
一道年轻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谢玄衣黑衫崭新,并未沾染血污,也没多少尘埃。
在他身旁,悬着两样物事。
一样,是本命飞剑沉疴。
还有一样……
是断裂破碎的大道笔,淡淡的霜雪萦绕其上,这件至道圣宝光芒黯淡,生出了一道道裂纹,不过并未彻底毁去。
“结束了。”
逍遥子神色感慨地叹了一声。
其实看到纸雪化为灰烬的那一刻,他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此刻看到谢玄衣独自一人走出。
这位道门掌教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谢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禅师在宿命长河之中,乃是相当年轻的僧人形象。
此刻,禅师主动行了一礼。
他端详着谢玄衣,诚恳说道:“恭喜谢施主……看透依他起,不生遍计执。”
上次相见。
谢玄衣只是阴神圆满。
而今……
谢玄衣的境界。
他已经看不透了。
在这个天道破碎,万法没落的时代,能修到阳神圆满,已是百年挑一,千载难逢。
整整一千年,都没有一位天人诞生。
谢玄衣不仅抵达了天人,而且超脱了天人。
“多谢前辈。”
谢玄衣还了一礼,认认真真说道:“谢某能有今日果,得益于前辈昔日因。”
没有当年禅师馈赠提点,他很难修成生之道意。
虽说一饮一啄,皆有天定……
但谢玄衣心底清楚,自己走到这一步,这些前辈们的托举,功不可没。
“师尊。”
谢玄衣望向赵纯阳,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必多言……”
“你……没事就好。”
和另外两人的反应不同。
此刻赵纯阳的眼中只有怜惜,以及心疼。
别人第一眼所看到的,乃是谢玄衣如今超脱天人的境界。
但赵纯阳所看到的……
乃是诸多不易。
想要修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无论谢玄衣修行到什么境界。
在赵纯阳眼中。
这永远是自己的徒弟,至亲之人。
“此物,若是销毁,会不会更好一些?”
逍遥子忽然开口,目光凝聚,落在大道笔上。
这场劫难,因陆钰真而起。
而今……
大道笔虽被谢玄衣重新打回宝器之形,但逍遥子能够看出,这件至道圣宝,并未泯灭灵性。
其所蕴含的道意,毕竟与【时空】有关。
长久一来,或成祸患。
“这【大道笔】的灵性……是我刻意留下的。”
谢玄衣看出了逍遥子的担忧。
他笑了笑,说道:“不必担心,我会将其带在身边……”
一边说着。
谢玄衣一边将其握住,同时转身,对着身后那条浩荡无垠的灭之长河,缓慢坚定地划过一笔。
“嘶啦——”
这条灭之长河,犹如天堑,将一条完整的宿命长河隔绝为两半。
在这一刻,长河被谢玄衣斩碎!
磅礴道意如大坝决堤,汹涌澎湃!
轰隆隆!
伴随着这震颤轰鸣,此方世界的规则似乎发生了改变。
三位至强者纷纷低下头,露出或诧异或欣喜的神色。
“这是?”
逍遥子看着自己双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浩荡气息,从丹田之中涌荡而出。
困锁自己百年之久的大限枷锁,在这一刻被冲击打破……
并非是他硬生生撞破了这道桎梏,而是谢玄衣持【大道笔】斩切所致。
“诸位本就该是天人。”
谢玄衣诚恳说道:“只是天道受限,大劫所致。而今大劫已破,自然该迎来天人晋升。”
三道气息,都在这一刻齐齐晋升。
但此刻。
他们所迎来的,不仅仅是境界上的突破。
还有……大寿上的突破!
昔日阳神,按理来说能活五百年。
但因为天地元气所限,因果受累……活上三百年,便已是极限大寿。
抵达大寿之后,要么寂灭坐化,要么主动放弃肉身,神游踏入宿命长河。
但如今。
逍遥子明显感到,此方天地对自己不再排斥。
他的“大寿”猛然增涨了一截。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
先前斩破大道限制,让自己晋升天人……逍遥子勉强能够理解,如今给自己增添阳寿,这几乎相当于是“天道之举”。
“轰隆隆隆……”
气血轰鸣之声,持续了数十息方才停下。
逍遥子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浩荡翻滚的磅礴本源之力。
天人没有境界高低,只有道果强弱。
以他之资质,如今晋升天人,绝对算是其中之佼佼者。
然而。
此刻逍遥子再度望向谢玄衣……
后者气息依旧不可探查,如渊似海。
“小谢。”
逍遥子轻叹一声,忍不住问道:“你如今……究竟抵达了什么境界?”
“我?”
谢玄衣持握大道笔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思索了许久。
再次落下第二笔。
第一笔,斩断灭之长河,破开天地大劫。
这第二笔……
谢玄衣选择清偿自己心中的遗憾。
浩荡罡风席卷而过,谢玄衣带着三人从宿命长河之中离开。
……
……
百花谷。
红枫树下,陵园寂静。
无人知晓,有三位至强者,已经来到了此地。
“这是?”
逍遥子一愣。
不过一恍惚,自己竟被带到了这里。
微微挪首。
赵纯阳,禅师,全都在此。
无需锚点。
谢玄衣直接将三人从宿命长河之中带回花蕊世界,就连归隐虚空的肉身,也一同寻回……
这等手段,已经超出了逍遥子的认知。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神迹”。
大风吹过。
红枫树下,一块碑石挪动,紧接着咔一声,这块碑石被拱出土壤,倒了下去,有人用力地推开了棺木,而后缓缓坐起身子。
“真是见鬼啊……”
叶祖看着眼前的赵纯阳,脸色很是难看。
他十分认真地问道:“姓赵的,为什么死了以后,还要见到你?”
“……”
赵纯阳沉默了。
他神色复杂地望向谢玄衣。
“阳神理应有五百年大寿。”
谢玄衣认真说道:“叶前辈只活了两百多年,所以……”
言尽于此。
懂得都懂。
“所以……就这么让他活过来了?”
逍遥子比叶祖的神色更像见鬼。
“我没死?”
叶祖怔了一下,而后看着自己双手,感受着身体里磅礴的道意,生机。
“我没死!”
他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年轻人。
“老叶。”
赵纯阳轻叹一声,纠正道:“准确来说……你不是没死,而是……活了。”
叶祖呆呆怔住。
发生了什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当初在【长命灯】中留下那缕魂念,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临终之际,不如留一道念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
……
大褚皇城远郊。
周㣒正在群山之中练拳。
忽的。
他动作一滞。
回头望去,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层层叠叠的落叶尽头。
……
……
道门,天元秘境。
躺在大石上的道袍稚童正在睡觉。
钧山真人很没有睡相。
他大字型躺着,丝毫没有道门大真人的睡相。
“醒醒。”
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钧山真人皱了皱眉,只当是幻听。
那人轻笑一声,又道:“日上三竿了,还这般酣睡,真当道门如今没人能治你了?”
“???”
这一次。
钧山真人听真切了。
他骤然清醒,整个人身子僵住,却是不敢睁眼,生怕自己睁眼之后,又是一场幻梦。
……
……
梵音寺,主宗。
“陈施主,当真立下此意?”
赤蝉子站在赤珠蝉国洞天之前,神色诚恳发问。
今日。
对梵音寺而言乃是相当重要的一日。
三州铁骑共主,当今大离王朝之大柱国,陈翀,决定成为梵音寺弟子,以亲镇赤珠蝉国为代价,偿还自己昔日灭佛伐寺的罪孽。
密云,妙真,隐蝉子,韩厉,都曾出面相劝,最终皆是失败。
“一因一果,皆有所偿。”
陈翀平静说道:“我昔日在沅州大肆灭佛,造下杀孽……这一债,该由我偿。”
如今天下太平。
悬北关已无妖患。
他心中唯一所念,便是清偿此债。
“大将军。”
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去的杜允忠,此刻咬牙开口:“您若是要入赤珠蝉国,便带上我一起吧。”
“……”
陈翀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早已做了决断,此生征战,立下太多杀业,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是不得而为,但无论如何,自己总该做些什么。
这种事情,老杜,不该陪着自己。
只可惜。
孟克俭已经死了,不然二人还能有个伴。
念头落定。
陈翀当即就要踏步。
“唉。”
只是此刻梵音寺中,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叹。
伴随着这声轻叹,陈翀迈出的脚步被迫停在了半空之中。他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不对……以自己如今的境界修为,放眼这整座梵音寺,都无一人是自己对手。
但此刻。
他却是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过去之事,已成过去。”
赤珠蝉国洞天之中,响起一道只有陈翀能够听到的温和之声。
“小陈施主,何必为难自己?”
……
……
妖国西部。雪山崖边。
寒风凛冽,一团篝火熊熊燃烧。
崔鸩披着薄衫,坐在洞府门口,看着远处篝火被风吹散,向山下散落星星点点的光火灰烬。
他掌心捧着一枚雪白灯盏。
这几日。
积攒留存在【长命灯】中的魂念,一道接一道散去……
他知道。
这种情况发生,往往有两种可能。
一,是谢玄衣身死道消,这些魂念,一同随之而去。
二,便是谢玄衣得证大道,留下这些魂念的逝者,真的得以轮回,活出了第二世。
单单只凭这道现象。
并没有办法推断答案。
但是,就在【长命灯】魂念散去的那一日,这座元气干枯的天地,重新开始复苏,就连雪山这等贫瘠之地,都受到了福荫加持。古龙庭洞天更是平白增添了大量气运。
崔鸩隐隐感觉。
封锁自己一百年之久的阳神大限,也有松动迹象。
只要他愿意突破,那么要不了多久,便可以合道者身份,踏入天人之境。
两道异象一结合。
崔鸩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唰。
俊美大妖合掌将【长命灯】收起,轻轻笑了一声。
“谢玄衣……”
“算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