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安静的卧室。
四面墙壁,青砖砌成,门窗用的都是井字形的木架,酸红的老漆已经有些斑驳,门上蒙的纱早已发黄。
整个屋子里,只有三张拼放在一起的厚实大板床,床上井然有序的放着十二套蓝色被褥。
酷烈的阳光,透过门窗,照射进来,晒得这些被褥上,微微冒起一些水汽。
呼!!
水汽忽然在阳光中摇晃。
楚天舒出现在这个屋子里,嗅到一股轻微的霉味,不禁抬手在鼻子前方扇了扇。
这屋子估计没什么人打扫清洗,湿气重的日子,就任由空气中的水分和污垢混在一起。
遇到这种大太阳的天气,味道都被晒了出来,很是难闻。
楚天舒耳力催发,感知范围开始扩大,一边感应这里的情况,一边伸手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此处,是一座建在山丘顶端的大寺院,房屋院落不少。
但似乎并不是那种依靠香客揽财的寺院,没有太多香炉,茶房,祈福回赠的礼品。
供奉彩塑佛像的大殿,只有三座,别的院落里面,顶多只有一些佛祖菩萨的画像,挂在墙上而已。
反而是几乎每一个院落中,都有梅花桩,木人桩,兵器架,石锁。
但这些院落里面,此时都没有人在活动。
后山半山腰那里,还有一大片院落。
屋瓦厚重结实,墙壁高达丈余,厚达尺许,一座座大屋,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质巨兽。
数十个僧人,浑身都像是涂过金漆一般,高大雄壮,各持棍棒,戒刀,禅杖,把守在这片院落的各处要道。
四个年轻和尚,脸色苍白的聚坐在这些大屋围出来的一片空地中。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
四人嘴里的经文念个不停,脸色却憔悴无比,眼神恐慌,瞳孔时不时的收缩一下。
充斥在他们口鼻之间的,全都是自己体内的血腥味,和那些大屋里传来的尸臭味。
老明寺,曾经是少林下院之一,也是在附近好几个府县之间,都颇有盛名的武学宗派。
寺中修的是苦行之法,秉承宁缺勿滥的规矩,前辈三代僧众相加,只有数十人。
青壮两代弟子,加起来也只有百余人。
原本,寺中的生活,虽然艰苦严苛,毕竟是一大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总还是有些活力的。
但现在,这百余名弟子,大多都已经变成了那些屋子里的尸体,只剩下这四个活口。
这后山半山腰的十八间大屋,正是寺中前辈们设下的十八试炼。
按规矩,门中弟子要想出师,必须要通过十八试炼。
通不过试炼,又到了年岁的,就只能算是寺中杂役,或遣散还家,不能算是出师弟子。
四人中,有一个人的经文已经念到尾声,猛然瞪大眼睛,把最后几句话加速念完,字字清晰,仿佛呐喊。
刚一念完,他就捂住胸口,咳的撕心裂肺,整个身子蜷缩起来,痛苦不堪,脸上却在剧烈喘息,涕泗横流之中,露出一种庆幸之色。
“你……过关!!”
站在旁边的金漆僧人,手中棍棒杵地,发出一声雄浑的宣告。
另外三名年轻和尚,胸口起伏,念出来的经文声,已经是忽高忽低,差一点就要断绝。
就算想学之前那人,加速念完,他们的内伤,也不允许他们一口气吐那么多字音出来。
这四个年轻和尚,本是青壮弟子中实力最强,天赋最佳的,要通过十八试炼,已经不是难事,只不过还想留在山上进修,从前才没有去闯关。
可是,最近七天以来,寺中前辈们强迫所有弟子反复闯关。
凡是不听号令的,当场都被击毙,即使闯过一轮,把十八道试炼都通过了,晚上也还要再闯一轮,昼夜无休。
如此连闯七天,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已经是内伤累累。
前辈们居然还要围观他们斗睡魔、做早课,但凡一篇经文不能稳稳念完,中途出了差错。
恐怕,四个活口又要减员了。
“三徒!”
方丈眉须皆白,眼皮血红,盘坐在前方走廊下,身材魁梧,身上同样涂满金漆,手拿佛珠。
“是否觉得呼吸不济,心肺欲爆,骨骼痛若寸断?”
“是否眼前阵阵发黑,脑中昏昧,经文几欲忘却?”
方丈的声音,如铜钟回震,笼罩着这片空地,怒目扬须。
“如此,正是修行时!”
“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修成苦行真谛?这七日以来,吾等陪着你们,把守关卡,斗睡魔,做功课,也同样时时未休,为何我等如今就能精神百倍,容光焕发?”
方丈一捋胡须,两个布满血丝的大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
“盖因你等心意不坚,还不能把持住苦行的精义。”
“速念,速念,若连这篇经文也念不完,只好请尔等座师,再施当头棒喝之妙法!”
三僧浑身一抖。
他们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些师兄弟,被一禅杖打爆脑袋的场景。
可是他们伤势太重,这一抖之下,真就彻底念不下去,纷纷呛咳起来。
“嗯?!”
方丈见状,横眉立目,怒气勃发,身体缓缓站起。
“孺子不可教也,拿法杖来,老衲要亲自棒喝!”
旁边两名僧人,合力扛来一根九环禅杖。
这禅杖乃深海万年陨铁所铸,大小看似普通,实则重达一千二百多斤,关键还久经神意打磨。
寻常人等,一触此杖,即被神意所压,体内气力无法运转,五感迟钝,如瞎如聋。
平时这禅杖,都是放在祖师堂后院沙地之中,若是出来,必须要寺内高手扛着。
方丈右手探去,抓住禅杖,平举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向三名弟子。
那三名弟子抚着胸口,汗出如浆,已经绝望。
过关的那名弟子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悲凉不已,暗自哀吟:“佛陀啊,睁开眼睛吧!”
“看看我们老明寺中,出了何等人间惨事,僧师屠杀弟子啊!”
嗒!!
方丈的脚步忽然停住,所有金漆僧人,一同注视年轻和尚的背后。
那过关的年轻和尚扭头一看,又惊又喜。
有个墨发佩剑的陌生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此,身手必然非凡,或许就是真正的生机所在。
“奇怪。”
楚天舒看着这群金漆僧人,皱眉开口。
“不像邪灵,但也不像是正经的活人了,你们是什么东西?”
“算了,拿下再说。”
仿佛察觉到楚天舒的敌意,那方丈浓眉一扬,霍然出手。
九环禅杖在他手上,如同一条活龙,嗡然一声,破空暴击而出。
禅杖上的气焰扭曲变形,简直好似变成了一条真正的乌金蛟龙,张牙舞爪,扑撞而来。
楚天舒抬手一弹,食指弹出之快,如同神剑出匣,惊雷破山。
一条外青内白的炽烈罡气,从几名年轻僧人间穿过,轰然撞在乌金蛟龙下颔处。
轰!!!!
乌金蛟龙当场破灭,变回禅杖模样。
整根禅杖不受控的高高扬起。
这方丈功力倒也不浅,手掌虎口居然没有被震碎,脑子正常的时候,估计也已经修到了禁忌境界。
不知道什么情况,能让一个这样的高手,变得不死不活,神智癫狂。
眼看禅杖扬起,他忽然松手,身影站位,在一刹那中,闪变三次。
三条身影,连成一个乌金色的曲折轨迹。
轨迹的尽头,正是轰向楚天舒。
不过,楚天舒弹出食指之后,中指已经扣住。
像是早就演练好了,就在方丈冲到他面前出拳的一刻,他中指弹出,恰好打在拳头骨节之上。
嗡!!
一股波纹,瞬间荡遍方丈全身。
方丈整个人猝然顿住,像是变成了一尊金色雕像。
楚天舒手上却没有停,中指弹出之后,忽然一翻掌,以四根手指的指腹,像拍打乐器一样,拍在方丈的拳头上。
劲力快如闪电,由臂及身,引起方丈胸腔的共振。
当!当当当当当!!!
那些金漆僧人,本来正要舞动兵器杀过来,被层层叠叠的震波冲荡过去,动作顿时变得迟钝,举步维艰。
很快,所有僧人也都凝固在了原地,摆着各种姿势,无法动弹。
震波的力量,震散了他们的功力,还锁住了他们的穴位。
就连那些死穴,都有一种隐隐压迫着的感觉。
只差那么一丝,所有金漆僧人,就会在同一瞬间死亡。
楚天舒却暂时留了他们一命,收回手来。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天舒看向四名年轻和尚,“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随着他目光扫过,这四名和尚只觉得,对方好像连目光都能够传递功力,目力所至,浑身暖洋洋的,疼痛大为减轻。
特别是那名之前还强撑过关的和尚,呼吸都变得平缓有序。
“小僧左丘,乃老明山左字辈僧侣。”
和尚刚一松懈,就觉脚下发软,索性顺势跪了下去,双掌合十,求告般磕头进言。
“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毕生图报。”
“但寺中长辈如此情状,皆因天榜之故,绝非我寺中僧侣蓄意炼制恶药,反害己身。”
“此事有关寺中数百年清誉,不可不辩,乞求前辈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