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泽之中,长生堂老巢的绿洲上,依然井井有条。
熊护法留守在此,处处阵法都有驻留的弟子维护。
天阳高照,花红柳绿。
熊护法在主殿门口拄刀而立,站着站着,便有些瞌睡。
长生堂以黑煞功入门,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便可以得授上乘功法《天磨血煞神功》。
天地光阴如磨,碾杀生灵血气,欲得长生,必以血补血。
熊护法当年,刚开始修炼此法时,对总纲理解稍有偏差,走上大吃特吃的道路,一年之内,体重暴涨十倍,血液浓稠如粥,色泽都已发白。
魔教的功法,就是这么危险,若换个根基稍微驳杂的,哪怕是妖物出身,体重这么暴涨,也只怕要把自己坑死了。
好在熊护法当时已经与乌山君薄有交情,得乌山君指点,领悟了一套纯化血煞的手段。
这时不时的瞌睡,正是在纯化血煞。
此时的熊护法,反而更加警觉,隐隐感到绿洲之外,有一股气息逼近,豁然腾空而起,睁眼看去。
只见绿洲外的沼泽上,一支长长的花轿队伍,正吹吹打打,往这边而来。
最前面一人骑白马,似乎是迎亲的新郎,全身红袍,胸前挂着红绸花,玉面朱唇,金冠束发。
跟在新郎身边的家丁仆从,个个是身形魁梧的壮汉,抬着一口口红漆大箱子。
后面抬花轿的,吹唢呐的,全都是人立而起的黄鼠狼,体型竟有十来岁孩童一样大。
它们摇头晃脑,踩在水面,长鼻尖嘴,天生的嘴唇弧度,就像是一张笑脸。
花轿也与一般形制不同,金丝红顶,四面垂红纱。
轿子里的新娘,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红盖头绣着繁复无比的金色龙凤祥云。
随着花轿前进,红盖头微微摇晃,露出新娘的下半张脸。
那颈白如雪,面白如玉,淡唇微勾,只是半张脸,已然是美不胜收,引起人无限遐思。
熊护法见到这样的队伍,脸色却慎重起来。
“二位宗主,我家堂主请二位分别前往天狼门外,焚香谷外,听说你们都已答应。”
“怎么如今又做凡人装扮,嬉笑玩闹,到我总坛?”
那迎亲的新郎,乃是尸乐宫掌门,别看像个玉面俊朗,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实则乃是一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僵尸。
后面花轿之中的,正是合欢宗主。
“哈哈哈哈,老熊,你长得越来越圆润了。”
尸乐宫主看到空中的熊护法,不禁吸溜了一下口水,食欲大动。
他是僵尸出坟,修炼成妖,最爱吃些丰腴滚烫的血肉,早就想尝尝熊护法的味道。
可惜熊劲不小,乌山君更不好惹。
“山君不地道啊,天狼门那边派诸多人手,轮到焚香谷,就让我一家去堵门。”
尸乐宫主摇了摇头,随即欢喜无限道,“还好,欢儿心疼我,真身与我同去。”
“我寻思,我二人成婚已久,还没有请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见见面,寺里的老和尚不合适,天狼掌门的年纪没我大。”
“正好,扮成婚庆队伍,去焚香谷给老人家瞧瞧,也给我们夫妻,讨一个共白头的好彩头。”
熊护法看对方说话时,那双眼珠子总在自己两只熊掌上来回打量,心中实在想吼。
这尸乐宫主,果然还是满嘴胡言乱语。
“宫主说笑了。”
熊护法勉强说道,“你是僵尸之体,不惧大多巫道诅咒,又以僵尸之身,修成阴阳共济,殊为难得,最不怕焚香谷法术克制。”
“有你一家,足以牵制焚香谷高手,我们堂主也是只带一家之力就去拦截天音寺了。”
“如此安排,正是为了确保天狼门外的战事,更有胜算。”
这两家宗主勾搭的事情,在魔教中,也是广为人知。
合欢宗主好像本来就有些喜欢睡尸体的癖好。
但寻常尸体,纵然施法,也用不得太久,一般的僵尸,更是寡淡无味。
尸乐宫主乃极阴之身,又修成大欲,有双修之意趣。
合欢宗主与他一拍即合,借尸乐宫主,来过滤自身太过驳杂的精元。
尸乐宫主在此过程中,也得了大量精元调和,修得阴阳共济之貌。
他是僵尸,不在乎驳不驳杂,只要是精气血元,他就能用。
熊护法脾气虽然不好,也不想一下招惹两个宗主,只能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大骂奸夫淫妇。
“可惜。”
合欢宗主的声音柔柔传来,“天音寺之战,未尽全功,天狼门之战,我神教更是落败。”
“我得知消息,便先来此处,等待山君道兄回返商议。”
熊护法闻言一惊,正要细问。
远方天空,已经飞来许多黑影。
正是长生堂主携带数千弟子归来。
“合欢!”
刚才相隔虽远,乌山君也已经听到合欢宗主的言谈。
“你真身未去天狼门,想必是放了一具道侣傀儡在那里,因此知晓内情。”
“但你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天音寺的消息?”
乌山君悬停半空,气势恢宏,含有质问之意。
合欢宗主却也不恼,笑道:“天狼门那具傀儡,是我门中至宝,只那一具,但我还亲手制作过一具年份浅些的道侣傀儡。”
“长生堂某位长老,也深爱此道,我自当分享,平素被其压折在袖中,随身携带。”
道侣傀儡知道的事情,合欢宗主自然也知道了。
乌山君冷冷回头,扫了一眼自家诸多门人,暂时没有多问此事,身形降落,请两宗入殿。
“哈哈哈哈。”
尸乐宫主一进来,就哈哈大笑。
“山君道兄心情很不好啊,但你仔细一想,顶尖高手中,我们只损失了三个,正道死了四个。”
“就算是论总的人数,天音寺死伤那么多和尚,此战也还是我们胜了。”
他目光朝殊慧扫了一眼,似笑非笑。
“道兄这么早就已落子,还是把仇敌变为一子,算计深刻,我甘拜下风。”
殊慧腰杆挺直:“多年前,我与马护法就是生死之交,何来仇敌之说,青云门不过是我人生匆匆过客,神教才是我的家!”
尸乐宫主闻言,不由面露讶色,抚掌赞叹,更加仔细的打量此人。
“好,好,教你入道,养你百年,是你过客,按你一掌,饶你不杀,是你的家。”
“如此心性,真乃我教门中人也!”
殊慧面色不由涨红:“我入神教,是因为……”
乌山君一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对话。
“尸乐,合欢,你们今日会来,想必也已明白,那界外来客对我们是个不利的变数。”
“修罗血煞,竟然对他十分青睐,着实不可不防。”
合欢宗主轻声道:“山君可有应对之策?”
“我长生堂功法,先练黑煞入门,到了上层之时,都要转修血煞,那是因为我们以人身修道,终究要保存人之生机,才能越修越高……”
乌山君缓缓说道,“可是,我们练出的血煞品质,无法与修罗血煞相提并论。”
“以自身功力,接引修罗血煞,反而会使修罗血煞,有自降品质之感,才使其本性不喜。”
“倘若,我改变功体,单修黑煞,利用生死二煞制御之道,如制作鱼饵、引钓巨鱼,反而更易驯服修罗血煞。”
熊护法、马护法,都听得心头大惊。
修炼到乌山君这一步,突然要改变功体,单修黑煞死气,必然有不小的风险。
两位宗主也因为乌山君这个决定,气息微凝。
“这……是不是太极端了?”
尸乐宫主都不禁道,“正如我方才所说,其实我们神教仍然占优。”
乌山君一摆手。
“占优这种鬼话,临战之时,用来跟对手说说,也还罢了,打压对面士气而已。”
“我神教的心愿,难道就只是占优吗?就算神教如此,我长生堂的志向却绝不止于此!”
乌山君注视着眼前两名宗主。
“我改变功体时,两名护法必当守卫左右,但灵山堂、天灯阁等各处总坛中,还留有他们大量的弟子门人。”
“请你们二位率领门徒,去把他们都统调起来,不要让他们听闻消息后,内斗分裂,卷宝乱跑。”
魔教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乌山君更清楚了。
像灵山堂那些势力,一旦听说首脑暴毙。
消息是上午传开的,下午他们就能把同门的脑子都打出来。
尸乐宫主沉吟道:“你若驯服修罗血煞,灭杀那界外来客,射天狼,毁焚香,易如反掌。”
“那些弟子门人,在此等战局之中,又有何用,何必费心呢?”
乌山君看着手中小鼎。
“大道如青峰,矢志要攀登,在此路途上,只有同道,才能做我肢体爪牙。”
“既是我爪牙,等它将来坚利便好,岂可轻言毁弃?”
尸乐宫主目光熠熠,徐徐吐出气来。
“道兄,我愿助你!”
他一笑道,“欢儿,你呢?”
合欢宗主稍作沉默:“其实之前在焚香谷,我发现谷中似乎有些异状,若能探查清楚,也许有大利可图,也未必要改变功体……”
乌山君哈哈大笑。
“那你们就设法探查吧,天狼门那边也设法盯一盯,瞧瞧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改变功体一事,却不必再劝了。”
乌山君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明白。
这天下恶人是很多的。
越有力量,越容易成为恶人,随性杀人,随手爆破,一句口角,屠杀全村。
但恶也是人,这等恶人,反而也极易空虚。
因为每个阶段,与他们相处,被他们寄托感情的目标,要么同为恶人,不可信任,要么就是理念难容,必须摧毁的仇敌。
所以,很多恶人活得久了,似乎只剩跟宿敌作对,才觉欢喜。
乌山君早就看透这一点,他矢志要做个能威慑、又能纵容,总能被恶人信任的存在。
处处行事,皆如下钩,勾入空虚,钓来同道。
如此才能称教,如此才能称主。
恶人的总领袖,必比善人的总领袖更具威严,更能成道。
那界外来客虽是变数,却只是让自己,寻到更好的下钩机会。
“神教?”
乌山君雄心万丈,心中长吟。
“神有哪里好,我生世上,就是要做魔教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