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一双巨掌,守护楚天舒之后。
祥和之气,虽然不再化为明确的花瓣,但还是源源不绝的从那蚕茧中吞吐散发出来。
山谷内外,众人从白天坐到夜晚,一心一意,检视自家功法。
上官云烟也在山谷外一块草地上,运功盘坐数个时辰之后,他腹内陡然如同打雷。
咕隆咕隆,连响数声。
一口黑烟,从他口中喷出,化为许多烧纸般的灰烬,落在面前草地上。
“呼!”
上官云烟睁开眼来,抚着胸口,只觉肺腑间清爽无比。
“这地方真好啊,清风都比谷中更甜。”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立刻在心里痛斥。
“上官云烟啊,上官云烟,你可真是堕落了,这天狼门能有什么好的,怎么能说比自家焚香谷更好?”
话虽这么说,但他抬头看去,就见到天空中两般景色。
月光照雾,薄云横沉,夜枭时而飞过。
唯独山谷上方的天穹,依然是那么一片空透的夜色。
几个时辰过去,十里夜空不但没有缩减,反而还有增长。
如今方圆十几里,都在那独特的水晶云穹笼罩之下。
“不是天狼门更好,是这位楚道友更好。”
上官云烟心中不由感慨。
在这里运功,能检查出体内恶煞杂质,功体通透。
但只要观赏那片黑暗水晶般的天穹,就算不运功,也觉自己心情更加清净通透。
只要看到,就已经是一种享受。
上官云烟沉浸片刻后,回过神来,目光变得复杂,思绪纷呈,考虑良久,悄然离开草地,找了一片树林,走到大树背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香炉,又捏出了一根针般的线香,插入炉中。
香一入炉,无风自燃。
上官云烟下定决心,对着香炉窃窃私语,聊了许久。
最靠近山谷的草地上。
岳春风眼睛睁开一线,不动声色盯着某片树林。
“大哥,那位在聊什么呢?”
“非常警惕,老夫也听不清。”
岳古德轻声道,“我看这位上官长老,根子上倒是个好的,不必太防备他,就是心中提防,也不要表现出来。”
岳春风道:“我会留心。”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心。
“楚道友必是大有进境,但不知道他要突破多久,更不知那夜空探手的异象,会不会一直守护。”
“倘若魔教前来攻打……”
岳古德沉吟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阵法无数,兄弟齐心,随时备战,并无天音寺那等纰漏,魔教若不带伏龙鼎来,我等足可撑持。”
“若带鼎来,呵,难道就不怕蜕变中的楚道友,更受鼎内血煞觊觎渴求?”
“长生堂主是个霸道性子,他必定要先有法驯服血煞,不会仓促行事。”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岳春风也不禁点头。
他那一丝目光,瞥见上官云烟走回草地,眼珠动了动,起身前去搭话。
上官云烟却也是个老手,闲谈敷衍,暂且不露半点意向。
而在焚香谷中。
谷主上官鼎,传火、传功两大长老,共处一静室之中,看着面前的小香炉,面色都有些狐疑。
“云烟向来激进,认定那东西是我们焚香谷发现,该当独占好处,不可向外泄露。”
“怎么会主动提议,要将此消息与外人共享?”
传火长老是个女子,面容年轻,白发如雪,早年双目受过伤,用一道红绸,横遮眼眉,此时徐徐说道。
“楚、天、舒,此人是给云烟灌了什么迷魂汤?”
传功长老鸡皮鹤发,双目有光,山羊须,连面上的皱纹,都带有一种学识渊博的感觉。
他并未贸然开口,先看向谷主,见谷主始终不语,这才说话。
“天音寺被灭门之事,实在令人心头悚然,我等虽然不会像那三大神僧一样,因图大事,毫不设防。”
“但倘若魔教来袭,我焚香谷也必然要全力应战,使尽秘法,催动至宝玄火鉴迎敌。”
“那时,玄火鉴无力分心,被扯住的那件事物,就会脱走归入隐秘的运转轨迹。”
“就算这消息依然保密,也没有用处了。”
天下修行界中,一直有四奇宝的说法。
是许多神秘古籍上,共同的记载。
诛仙剑,伏龙鼎,玄火鉴,轮回盘。
诛仙剑自古以来,尚未出世。
伏龙鼎,曾在魔教初代祖师们手上现世,后因内斗失落,三年前才被长生堂主寻得。
轮回盘也是最近百余年,才被天音寺寻到。
真论起来,玄火鉴反而是四奇宝中现世最早,传承最清晰的一件宝物。
焚香谷揉和巫道与仙门传承,执掌此宝已久,稳步有序的发掘其中奥妙。
虽然因高手数量等缘故,门派名望,不如天音寺。
但谷中弟子之傲气,反比天音寺更甚。
江湖中,凡是探秘取宝等事件,若有焚香谷弟子参与的,往往都想要由自己主导。
传功长老此时的意思,隐隐却有劝谷主,将消息分享出去的倾向。
上官鼎听了,先就有些不悦。
但天音寺居然会被灭门,这种事着实有些惊悚。
长生堂主的手,当真够黑。
上官鼎一想到这个,觉得传功长老说的话,似乎也难以反驳。
传功长老见状又道。
“谷主,玄火鉴虽能隔空扯住那东西,却总不能将其彻底拽入我们这方天地。”
“原本听说天火神石,我等是想谋算取来,即使落在天狼门之手,也可用研究火行功法的借口,租用一段时间。”
“看天火之力,能否为玄火鉴多增一分新力道,使大功告成。”
传功长老以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两侧,顺着胡须根部,轻轻捻到须尖。
“但如今再看,这天火神石,多半是个假消息。”
“真能展现天下万火之外,纯正天外火焰的,恐怕本就是这位楚道友,若想借用天外火元,本就要请他相助不可!”
上官鼎起身踱步,转来转去,走到一面铜镜前。
他金冠白发,身穿红袍,在铜镜中显出的面目,威仪肃肃。
早年,上代谷主曾经带他前去风月洞,请风月洞主为他看相。
风月洞主对人一向不假辞色,不屑虚言,说他有霸主之相,将来只要不夭折,能让焚香谷威望更上层楼,光耀门楣。
所谓夭折,是指人英年早逝。
上官鼎自诩如今,已经白发苍苍,根本就不是英少之年,当然此生绝不可能夭折。
那他就必然能让焚香谷成天下第一大派,光宗耀祖。
可是一直想要超越的天音寺,忽然灭门,魔教又势大,哪里还冒出来个楚天舒。
上官鼎心中郁郁。
“我倒要看看,这楚天舒是何等样人,能让上官云烟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提议分享消息。”
上官鼎一甩袖,口念真言。
门窗震动,屋门洞开,门外飞来一只浑身火红的神鹰。
这鹰有半人高,翼展丈余,神骏挺秀。
上官鼎念念有词,咬破手指,先在自己额头画了道血符,又在神鹰两眼之上,各点一下。
“真火神鹰,速去天狼门观视详情!”
神鹰展翅就走,如一线火芒,直冲夜空,消失在高空云层中。
凡是神鹰所见之物,都在上官鼎眼中呈现出来。
相隔万里,如在对面。
这鹰飞行速度,非比寻常,只一个时辰,已飞到北荒。
“这天狼山脉,不还是老样子吗?”
上官鼎望见天狼门山门,心中已在轻哼。
北荒气候寒冷,没有太多上等的染色之物,天狼门一向质朴,房屋风格也不如别处高耸奇峻。
焚香谷则富丽堂皇,多有奇观,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那山谷周围,盘坐许多修士,想必谷中就是楚天舒修行之处。”
上官鼎心想,“云烟不是夸大其词,说谷中颇有异象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莫非过了这一段时间,异象已经消失了?
心中虽疑,上官鼎倒还不曾坏了礼数。
神鹰在山门上空,先连叫三声。
真火神鹰,名头不小,天生元气又炽又纯,与魔道阴邪凶煞势不两立,可谓焚香谷的标志灵禽。
天狼门守山弟子,立刻去山谷周边通报。
岳春风给了弟子一道通行令牌,请神鹰到山谷来。
那弟子回到山门处,在夜间凛冽山风之中说了几句,奉上令牌。
“不知是哪位前辈,借用真火神鹰前来拜访,二掌门命我前来引路,请前辈入山,与众多同道会面。”
那神鹰听得允准,哪肯慢吞吞等这弟子再引路,当即俯冲而下,抓过令牌,又振翅而起,直奔山谷。
有这令牌,沿途天狼门种种阵法,便不会视为敌情,发射法术。
但那守山弟子,看神鹰直飞的方向有些不对,连忙呼喊。
“前辈,慢些飞,别,别往那边,你前面有……”
真火神鹰的飞行比声音还快,那守山弟子,即使施展心念传音的法术,也晚了一些。
神鹰充耳不闻,在上官鼎的操纵下,有心要在山谷上空徘徊一圈,再降落下去。
山谷周围的修士,已纷纷抬头,朝神鹰看去,初时面露欣赏,随即个个脸色古怪。
上官云烟也流露错愕神情,连忙抬手高喊:“慢!”
咚!!!
神鹰快如流火,一头撞在了夜空双臂的左臂上。
那夜空巨手,双臂长达数百丈。
神鹰与之相比,犹如一只小蚂蚁,但这鹰飞行太快,一撞之反震,可非小蚂蚁能比。
整只鹰当场就撞懵了,都不知道要发出哀鸣,浑身至少有几百根羽毛,被震断崩飞。
火红大鹰坠向地面时,已经如同一只秃毛鸡。
上官云烟连忙隔空一抓,把这鹰接引到面前。
他心惊肉跳,生怕这神鹰一撞,惹怒了那夜空巨手。
不过,这鹰连天地气场最外层,都未能突破分毫,夜空巨手根本不曾理会。
“神鹰,你怎么直接撞上去了?”
上官云烟连忙运功,为它疗伤,“你是被谷主施法,还是传火长老,传功长……”
神鹰呆呆看着自己凋零的羽毛,扭头看见自己胸口、翅膀,全是斑秃,勃然大怒,逮着上官云烟的手背,就是一阵猛啄。
看来是谷主。
上官云烟心中了然。
焚香谷中,两位长老都看到,谷主的脸色,猛然间烈红如火,钢牙紧咬。
就算只是施展共感法术,也不能失了体面,当众脱毛,成何体统?
这时上官云烟,已撕下外袍衣袖,裹在神鹰身上。
神鹰怒态不减,把爪子里的令牌往地上一放,怒啄三下。
“不不,刚才山谷上空,并没有天狼门的什么阵法启动。”
上官云烟看到众人的目光,本来也有些尴尬,但领会神鹰的意思之后,心中却古怪起来。
“神鹰,你莫非不曾看见山谷上的两只巨手吗?”
诸多修士闻言,也大感诧异。
那两只巨手,从天空伸向大地。
以神鹰飞行的高度,视野之广阔,恐怕在百里开外,就已经能看见,怎么会一头撞上?
岳春风和岳古德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这天地气场,玄奥无比。
身处此地的人,都先受了祥和之气的沾染,才能看到全部异象。
神鹰刚刚飞来,飞行又快,未能体会祥和之气,纵然与焚香谷主心意相通,能借用部分高手眼力。
也还是犹如一只睁眼瞎。
心未能见,则眼未能见。
但身体撞上去,却是真的会痛。
神鹰听到众人的低声议论,愕然抬头。
在它的视野中,山谷上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好像嗅到了花香。
渐渐的,神鹰视野内浮现什么东西了。
黑暗水晶般的一片穹苍,天穹之下,犹如星空所化的两只巨手。
如被上天捧住的翡翠蚕茧。
翡翠般的蚕茧,骤然起了一层浓郁的光焰,从下到上,燃烧消失。
蚕茧内的白色长靴,洁白长裤,长袍下摆,腰带,前襟,依次浮现出来。
外袍并非单纯雪白,还有许多青金色的光点。
直到最顶端的蚕茧,也被烧化消失。
黑发披散开来,楚天舒睁开双眼。
焚香谷中。
上官鼎仿佛直面了那双眼睛。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面对这双眼睛,即使玄火鉴就在自己手边,自己也没有机会去催动。
要在这种眼神下站稳,只有靠自己。
两位长老不解的看着他们的谷主。
看着上官鼎站了起来,仿佛面对某种压力,一点点挺直脊背,深深吸气,仰面直视。
谷主的双手,已经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精神如火,毅然正立。
天狼山中。
来自夜空的双手徐徐淡化,收回天空,楚天舒飘向谷外,降落在神鹰面前。
“这位道友……”
他左手轻抬,神鹰被一股莫名之力托起,来到与他视线相等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
“你好。”
上官鼎茫然的退了一步。
原来刚才,对方没有在施压吗?
“楚、楚天舒。”
上官鼎颓然的坐回蒲团上,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心里头,想酝酿一股强烈的敌意,却总是酝酿不到顶点。
若是面对乌山君,他自问绝对能够保有死战之心。
可是面对楚天舒……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本身也没有那么想要与正道为敌,不择手段去争第一吗?
上官鼎把这个名字连念了两三遍,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一拳锤在地上。
“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个时代,不属于我焚香谷了啊!”